第十四章：雨夜

林知意走后的几个月，沈觉得生活变得无比单调，她忍不住在想林知意在做什么，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七月。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下起了大雨。

沈怀晚在宿舍里翻一本旧杂志。雨从下午开始下，到晚上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窗外的路灯照着一片白茫茫的水帘，院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砖缝。

有人拍门。

拍得很急，不是敲门是用手掌拍的那种。沈怀晚去开门，刘红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没打伞，衣服全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快，跟我走。”刘红喘着气。

“怎么了？”

“林知意回来了。有人看见她从长途车上下来。下这么大雨，她肯定没带伞。我们快去接她。”

沈怀晚转身拿了两把伞，跟着刘红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沈怀晚忽然停下来了。刘红也停了。

走廊那头，一个人正往这边走。脚步声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嗒嗒的。灯管在头顶照着，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是林知意。

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在脸前。手里没拿伞，也没拿行李，就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雨水从她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流了一路。她走到宿舍门口停下来，松开手里的帆布包。

刘红先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打伞？你傻啊？”一把拽过林知意的胳膊往屋里拉。

沈怀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刘红把毛巾递过去，林知意没接。刘红把毛巾甩到她头上，自己动手给她擦。林知意站着没动，任凭刘红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

“你不是在省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刘红一边擦一边问。

林知意没回答。

“借调不是还没到期吗？”

林知意还是没回答。

沈怀晚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林知意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刘红把她的头发擦了个半干，又去拿了件干净外套给她披上。边忙活边念叨，说这么大的雨也不打个电话让人去接，一个人淋成这样回来也不怕生病。

林知意一直没吭声。

沈怀晚靠在桌边站着等她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的咕噜声。刘红也安静了，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抬起头。

她没看刘红，看的沈怀晚。

直直地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事或者一个新来的朋友，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沈怀晚被她看得不舒服，动了动肩膀换了个站姿。林知意还是那样看着，没移开。

“怎么了？”沈怀晚被她看得发毛，先开了口。

林知意没回答。她低下头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

刘红过去打开看了看。“糖。省城买的？”把袋子放到一边，又追问林知意在省城那边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学到什么了，怎么提前回来了，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林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累了，明天再说”，站起来拿了毛巾去了水房。

刘红瞪着林知意的背影，又转过脸来看着沈怀晚。“她怎么了？在省城受委屈了？”

沈怀晚没回答。

水房的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响。沈怀晚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个什么地方被揪了一下。林知意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五个字，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她看了沈怀晚的那个眼神，沈怀晚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刘红把那袋糖打开，拿了一颗剥了纸塞进嘴里。“你觉得她还会回省城吗？”刘红含着糖，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不知道。”

刘红没再问了。

水龙头关了。过了一会儿林知意端着洗脸盆回来了，头发已经重新洗过，用毛巾包着。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脸色没那么难看了。她把洗脸盆放在床底下，坐下来开始擦头发。

刘红把糖袋子放到林知意枕头边，说明天再来找她，让她早点睡别着凉，然后走了。

房间里剩下沈怀晚和林知意，还有窗外的雨。

沈怀晚站在桌子边，林知意坐在床上擦头发。两个人都没说话，谁先开口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毛巾在头发上来回搓，搓了一会儿停下了。林知意把毛巾放在床头，抬起头看沈怀晚。

又是那种眼神。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林知意说。

“嗯。”

沈怀晚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被子拉到肩膀。

沈怀晚关了门走回自己房间。

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点。窗外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光晕在水汽里散开，模模糊糊的。她坐在床边，把老年机摸出来看了一下。没有信号，屏幕上显示着1999年7月。她把它放回去。

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节奏不紧不慢的。她不知道林知意为什么提前回来，也不知道她在省城发生了什么。但今晚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那个眼神，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说不出来。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雨声慢慢小了。远处还有雷在滚，闷闷的。

她站起来关了灯，从门口走到窗边。院里已经有积水了，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一片。她把手伸到窗玻璃上，冰凉的。

对面林知意的房间灯还亮着。隔着雨幕看不太清楚，但那一小方光在夜里亮着，像是等着什么人还没睡。沈怀晚站在窗户前，看着对面窗户的那片光。她想到林知意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到她一直没吭声地低头擦头发，想到她最后说“你回去吧”的时候声音没有力气。

她不知道林知意在省城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林知意回来了，提前回来了，不是高高兴兴回来的。

窗玻璃上她的手印慢慢消失了。她退回去，躺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暖气片咕噜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雨声一阵紧一阵松。她听着那个声音，没再翻身，手指放在老年机上，冰凉的外壳慢慢被捂热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整个厂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动，就那样闭着眼睛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