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答应
到了九月底，沈建国又来送排骨。这次他没在楼下等，直接上了楼，敲了林知意的门。林知意开的门，沈怀晚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建国站在门口。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还是排骨。
林知意让沈建国进了屋。沈怀晚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林知意叫住她：“你过来，排骨分你一半。”沈怀晚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沈建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挺直。林知意把排骨分成两份，一份装进沈怀晚的饭盒里，一份放在自己桌上。沈建国看着林知意分排骨，没说话。
“你晚上吃了没？”林知意问沈建国。
“还没。”
林知意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盛了饭，一碗给沈建国，一碗自己端着。三个人坐在房间里吃饭，沈建国吃得很快，一碗饭没几分钟就吃完了。林知意看了他一眼：“还要吗？”
“够了。”
沈怀晚端着碗坐在床边，看着沈建国和林知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沈建国的筷子放在碗上，端端正正的。林知意吃得不快不慢，夹了一块排骨，啃完了，骨头放在桌上。
“沈建国。”林知意叫他。
“嗯。”
“你说的那个事。”
沈建国抬起头。林知意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没看他。“我想好了。”
沈怀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林知意说，“别到时候说我耽误你。”
沈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说：“行。”
“什么行？”
“你说行就行。”
林知意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看着沈建国。“那就在一起试试。不行就拉倒。”
沈建国的耳朵红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那我先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知意。”
“嗯。”
“我会对你好。”
门关上了。林知意坐在桌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喝汤。沈怀晚端着碗，排骨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
林知意喝完汤，把碗摞在一起，抬头看沈怀晚。“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林知意把沈怀晚的碗拿过来，把里面的排骨倒进自己碗里。“不吃我吃了。别浪费。”
沈怀晚看着她把那些排骨一块一块啃干净。林知意吃东西不挑，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嚼了。沈怀晚小时候也爱吃脆骨，她妈总把自己的那份留给她。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妈是真的不爱吃，还是舍不得吃。
沈怀晚站起来，端着饭盒走了。回到自己房间，她把排骨倒出来，放在桌上。排骨凉了，她用开水泡了一下，吃了。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厂里放假。林知意叫沈怀晚去她家吃饭。说是家，其实就是厂区后面的一间平房。一间屋子，隔成两半，外面是厨房，里面是卧室。家具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没有灰，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
沈建国也在。他比沈怀晚早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从后面看勒出一圈腰线，他正在切土豆，刀工不好，切出来的土豆片厚薄不一。林知意走进厨房看了一眼，“你切的这是土豆片还是土豆块？”沈建国没吭声，手上没停。林知意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拿起刀切。切出来的土豆片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沈建国站在旁边看，嘴角弯着。
沈怀晚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负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脸上发烫，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往里塞。灶台不大，林知意炒菜的时候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当地响。油锅滋啦一声，菜倒进去那一下声音最大，整个厨房都跟着震了。烟气往上走，被屋顶的瓦片挡住，散不出去，在屋梁下面盘成一团。
菜做好了。回锅肉、炒土豆丝、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三副碗筷，三个人坐下。沈建国给林知意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又给沈怀晚夹了一筷子。沈怀晚看了一眼碗里的肉，没说什么，吃了。
“好吃吗？”沈建国问她。
“好吃。”
沈建国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很多，沈怀晚觉得这不是她记忆里的爸爸。记忆里的沈建国不笑，眉毛总是拧着，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了就下桌，坐到一边去看电视。
吃完饭，沈建国抢着洗碗。林知意没跟他抢，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沈怀晚站在旁边，手里也抓了一把瓜子，没嗑，攥在手心里。
“你觉得他怎么样？”林知意忽然问。
沈怀晚愣了一下。“谁？”
“沈建国。”
沈怀晚想了想。“人挺好。”
“就这？”
“老实。”
林知意吐了一片瓜子壳。“老实有什么用？”
沈怀晚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她爸后来喝酒、发脾气、下岗、让她妈操了一辈子的心。她只能沉默。林知意以为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就没再问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怀晚帮林知意把碗筷收进柜子里。沈建国已经把碗洗完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他走到门口，看着林知意。“我走了。”
“嗯。”
“明天我休息，你想去哪？”
“哪也不想去。”
“那我明天过来。”
林知意没说不。沈建国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怀晚也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意忽然叫住她。“沈怀晚。”
“嗯。”
“你觉得沈建国这个人，靠得住吗？”
沈怀晚转过身来。林知意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光线暗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不大。不像是在问沈怀晚，像在问自己。
“靠得住。”沈怀晚说。
林知意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说靠得住就靠得住。”
沈怀晚走回宿舍的路上，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她走在厂区的石板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假的。沈建国后来靠不住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下岗以后还是更早。但刚才林知意问她的那一瞬间，她没有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林知意问的时候语气不像在问别人，像是在等她说这句话。她说靠得住，林知意就信了。
沈怀晚低着头走了一段路，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到宿舍楼门口了。她上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越靠近墙角越细，最后看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饭盒，里面是林知意让她带回来的剩菜。回锅肉还有几片，凉了。她没起来热，被子拉到下巴的时候想：她妈年轻的时候做的回锅肉挺好吃的，比以后做的好吃。她不知道是因为以后的肉不一样了，还是因为以后做饭的人心情不一样了。
老年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数字，内容是一行字。这次是她第一次期待这个老年机的动静，结果只是运营商发来的："欢迎您来到XX市。"。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