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桑梓之地，魂归之所

此后数月，林零多次尝试联系霍墨都没有结果。她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无数次通讯，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她把那些未回复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还好吗？他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林零正在训练室里做日常练习。突然，个人终端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音频文件和一个坐标。林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那个坐标她后来查过，是斯图亚特家族领地中的一处山坡，坐北朝南，向阳的地方。她当时不知道那是哪里，只是觉得那几个数字像某种密码，藏着什么她不敢知道的东西。音频文件的时长是四分十七秒。她盯着那个时间，手指发抖，按了三次才点开了播放键。

她点开了音频。“林零。”霍墨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不是他以前的声音。以前的他声音清朗，笑起来带着少年气。而现在，这个声音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多年的木头，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变了。以前他叫她“林零”，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随意的亲近。现在这两个字被他拖得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背景里有细微的风声，还有鸟叫——他应该在户外，也许就是那个坐标所在的地方。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他坐在山坡上的样子，但她做不到。她已经快记不清他的脸了。

“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他说，“原谅我的软弱。”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我试过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找科学家研究奇点，找精神力者感应空间裂缝，找星际海盗打听黑市里的穿越技术。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一定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四千三百八十天。林零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把它除以三百六十五，又得出了十二。十二年，她只用了几个月就走到了S级，而他用十二年走遍了每一条死路。不是他不够强，是他没有她运气好。他没有树，没有祝尧，没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

“桑梓之地，父母之邦。那是家乡的意思，将我埋葬在种有桑梓的地方，若我不能回到故乡，最少能让我的灵魂回到母亲的怀抱。”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零浑身颤抖，终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整个世界。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塑。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霍墨的场景。大学报道那天，她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迷了路，一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新生吧？我也迷路了，一起找？”那是霍墨。他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球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她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不是回家的办法，但已经有人先做出了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像哭泣，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了，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小的尖锐的、不可逆转的。

然后，更多的裂痕出现了。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合金地板，放声大哭。她哭到浑身抽搐，哭到干呕，哭到嗓子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训练室的隔音很好，没有人听到她的哭声。她就那样趴在地上，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地板上的泪水慢慢变干，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个人终端再次亮起。是斯图亚特家族的官方消息。简短、冰冷、公式化：“斯图亚特家族沉痛宣告，家主霍墨·斯图亚特于今日逝世，享年二十七岁。死因为精神力枯竭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家主临终前一切安好，面带笑容。葬礼将于三日后举行，遵照家主遗愿，不对外公开。”

面带笑容。

林零看着这四个字，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终于解脱了。在这个他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认为的唯一的出路。

她想起了音频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是需要一个结局，哪怕是一个坏结局。”

对霍墨来说，死亡不是悲剧，而是结局。是十二年来他唯一能够掌控的东西。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再失望了，不用再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这个和原来截然相反的地方。

明天，她会去送他最后一程。她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终端，关掉了那段已经播放完毕的音频。屏幕上有未读消息，有未接通讯，有石磊问她“今晚训练吗”，有祝尧问她“决赛的奖金到账了没有”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然后她关掉终端，躺在训练室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她控制自己不要去想，生命是无比珍贵的，她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灯光刺眼，她没有闭眼。她就那样躺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