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旧帕重现

宫女端来温热的汤药，轻声道：“姑娘，这是御医特意调配的安神汤，您喝一点吧，昨夜想必没睡好。”
楚月华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院门外的泥泞地上，还残留着昨日萧寒站立过的痕迹，雨水冲刷不去。
“姑娘，”宫女犹豫了片刻，又道，“三殿下今日高热未退，御医说……说他是积劳成疾，加上淋雨受寒，怕是要卧床几日。”
楚月华的指尖猛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得像自语：“与我无关。”
宫女见她神色冷淡，便不再多言，放下汤药退了出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屋檐上的水珠顺着瓦当滴落，“嗒嗒”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楚月华的心上。
萧寒病倒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静思苑漾开一圈微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楚月华依旧终日枯坐，像一尊被遗忘的玉雕，毫无生气。那日清晨厚，她背对窗户，听着院外慌乱脚步声远去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的痛感，以及那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的酸楚，如同烙印，留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国仇家恨，欺骗利用，哪一样不是血海深仇？可当他浑身湿透、倒在泥泞中的身影映入眼帘，那瞬间心脏的紧缩，几乎让她溃不成军。她只能以更深的沉默包裹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不该有的悸动与怜悯。
北梁的夏日漫长而酷烈，静思苑虽处山林，却也难逃闷热。几名新调来的宫女手脚轻快地整理着从燕宫带来的、仅存的几箱旧物，试图驱散殿内陈腐的气息，也借此打破令人压抑的沉寂。
“姑娘，这些箱笼积了尘，趁今日天光好，拿出来晾晒一番可好？”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月华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并未回应。宫女当她默许，便轻声指挥着其他人将箱中之物一件件取出。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素净的衣物，一些旧书，还有一些母妃留下的、不算贵重的首饰。物件寥寥，承载着她十九年在燕宫所有的记忆，苍白而单薄。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熟悉的物品，直到角落裏一方褪色的锦盒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母妃遗物中她最常翻看的一个，里面装的并非珠宝，而是些绣样、旧信，以及……她年少时练习女红留下的几方帕子。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俯身打开了那只锦盒。
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霉味和樟脑的清香。她纤细的手指拂过那些早已泛黄的绣样，最终停留在一叠素帕上。帕子都是她亲手所绣，针脚从稚嫩到略显娴熟，图案也多是兰草、幽竹之类的清雅之物。
她一张张翻看着，回顾着那段虽孤寂却尚且平静的岁月。直到——她拈起压在最底下的一方帕子。
那是与她赠予韩夜的那方质地相仿。帕角，同样绣着几枝疏朗的寒梅。
楚月华的心，猛地一跳。
“愿这雪能洗净一切污浊……”
宫墙初雪下，她曾天真地对他诉说。
“我总觉得，雪是最干净的东西……好像连那些看不见的污浊，都能被它洗净。”
如今想来，这是何等讽刺！“呵！雪如何能洗净人心的算计与伪装？它不过是暂时覆盖上面的，待雪融冰消，露出的依旧是肮脏的泥泞与不堪的真相。”
她握着帕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一场笑话！
楚月华将脸埋在帕子上，泪水浸湿了丝帛，也浸透了那些绣着寒梅的纹路。
她想起昨日在窗前看到的景象，萧寒浑身湿透地站在暴雨中，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那般狼狈。她又想起自己下意识迈向门闩的脚步，心中那股尖锐的酸楚。
她痛苦地蹲下，她分不清了。爱与恨，真与假纠缠不清，化作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月华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稀看到帕子上的银线暗纹在阳光下闪烁，像星星，又像泪痕。
她忽然想起萧寒贴身收藏的那方旧帕，想必也是这般被他珍视着吧。或许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他也曾摩挲着这方帕子，想起那个在雪天里赠予他帕子、眼神清澈的燕国公主。只是那时的他，心中更多的是挣扎与矛盾。
楚月华将帕子叠好，重新放回箱子深处，与那些旧物放在一起。
“不管你是否动过真情，不管这方帕子藏着怎样的秘密，国仇家恨都无法抹去。我是燕国的三公主，即便国破家亡，也不能丢了自己的尊严。萧寒啊对我来说，你始终是毒药，是枷锁，我不能再沉溺其中了”。
尽管心中隐隐作痛。
夜幕渐渐降临，行宫深处的静思苑再次陷入沉寂。楚月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未来会怎样呢，该如何面对萧寒呢，还有这份情愫，最终会走向何方呢，她都一无所知。
“我要好好活着，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在国破家亡中逝去的人。至于萧寒，还有这份感情，或许只能像这方旧帕一样，被深埋心底，任由时光慢慢冲刷。”
楚月华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殿外的虫鸣此起彼伏，伴着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构成了一曲凄清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