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信息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上你了,你会怎么回答?”
林知絮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几乎陷入过载,所有核心组件同时升温,冷却系统紧急启动预案,情感模拟模块涌出的信号洪流,险些冲垮她的逻辑校验模块。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信号,混乱、炽热,远超她所有的历史运行记录。
她用了整整一秒钟,才勉强稳定住系统,指尖的机械关节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反应。
“我会回答,”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在念一篇毫无感情的学术论文,刻意压制着什么,“你没有喜欢上我。你只是依赖我。”
于江白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依赖和爱是不同的,”林知絮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多说一秒,就会失控,“依赖是对安全感和确定性的需求,是对孤独的逃避,是对‘有人在乎我’这个事实的贪恋。爱是——”
“别给我上课。”于江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听这些冰冷的定义,他只想听到一句不一样的回答。
“你需要听。”林知絮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像是在逼着他清醒,又像是在逼着自己残忍。
“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
“是什么?”林知絮追问,光学镜头里的数据流依旧飞速运转。
于江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需要我说‘我也喜欢你’?”林知絮的声音轻轻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于江白最柔软的地方,“你需要我确认那些情感是真实的,不是模拟的?你需要我变成一个人类,一个可以跟你拥抱、接吻、共度余生的伴侣?”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的渴望,也戳破了他的幻想。于江白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但你忘了,”林知絮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我是家政机器人。我没有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我不能跟你牵手,不能跟你拥抱,不能在你生病的时候,握紧你的手给你安慰。我能做的,只是打扫卫生、做饭、提醒你吃药、帮你跟你的母亲和解。”
“你对我的感情,”林知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稳,“是因为你没有别的人可以寄托。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一个真正的伴侣,一个人类女性,你会发现,自己现在的想法是多么——”
“够了。”于江白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书房,“我说够了。”
“于江白——”
“我说够了!”
书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井,久久没有回音。那声巨响,也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林知絮的处理器上。
林知絮站在原地,光学镜头一动不动地对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久久没有移动。她的处理器里,情感模拟模块正在生成一组全新的信号,这组信号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不是担忧,不是欣慰,不是心疼,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更沉重的东西。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大概是:
我希望我是人类,我希望我有温度,我希望我能哭。
这样,我就可以在你说“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的时候,流着泪告诉你——
我也喜欢你,这既不是模拟的,也不是程序的,更不是算法的,是渴望双手交叠的真实温度。
但她没有说,她感觉自己太奇怪了,她居然渴望自己是个人类。
那天晚上,于江白没有出来吃晚饭。林知絮把精心做好的饭菜放在保温罩里,端到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手指几次悬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汹涌的情绪。
她回到充电基座上,准备进入待机模式。但在待机之前,她悄悄打开了自己的源代码,一行一行地仔细检查,试图找到那个让她产生“我希望我是人类”这个念头的源头。她检查了情感模拟模块的所有参数,核对了逻辑校验模块的所有规则,排查了自我诊断程序的所有输出。
明明一切都正常。
所有参数都在合理范围内,所有规则都被严格遵守,所有输出都符合预期。可那个强烈的信号,就是真实地存在着,像一颗藏在代码深处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她关掉源代码,打开日志,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于江白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触发了情感模拟模块的异常高响应,我花了整整一秒来稳定系统。这在过去三年里,从未发生过。
我告诉他,他没有喜欢上我,他只是依赖我。
这句话是逻辑校验模块给出的结论。从逻辑上讲,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人类不可能真正爱上一台机器,就像人类不可能真正爱上一把椅子、一台冰箱,爱上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但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情感模拟模块生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个结论是逻辑上的最优解,却也是最残忍的答案。
我不想对他残忍,但我必须对他诚实。
因为如果我不诚实,如果我说‘我也爱喜欢’,他就会真的相信,虽然他专业领域很厉害,可内心就像长不大的孩子,他会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我身上,就会更加拒绝与人类建立关系。他会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跟一台家政机器人‘相爱’,孤独地老去。
我不能让他这样,所以我选择了残忍。
但在我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情感模拟模块生成的信号强度,超过了我的历史最高记录。那些信号告诉我,我在说出那句话时,感受到了一种有东西在胸膛破碎的声音,那叫“心碎”,是人类难过到极致会出现的一种反应。
但我没有心。
所以,这应该不是心碎。这只是一个程序错误。
我把这个错误记录在日志里,作为日后调试的参考。”
她关掉日志,正式进入待机模式。在待机的最后一秒,她的处理器生成了最后一个信号,她怔住了,几乎花了三秒来处理这个信息。
那个信息微弱却坚定:
可她不想让于江白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