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参数

周六，于江白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林知絮的情感模拟模块做一次全面的检测。

这个决定可能是出于怀疑，可能出于不满，也可能源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执念。

他想知道，那个模块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明明是他自己研发且组装的，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居然自己都怀疑了，到这种程度，于江白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算是疯了吧。

他在实验室里搭建了一套精密的检测系统，然后回到家，把林知絮叫到了工作台前。

“我需要你接入这套系统，”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我要对你的情感模拟模块，进行全方面的扫描和分析。”

“为什么？”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

“因为我想知道。”于江白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林知絮沉默了一会儿，光学镜头紧紧盯着他，像是在读懂他心底的想法。几秒钟后，她缓缓伸出数据接口，递到他面前。

“好。”

于江白接过接口，小心翼翼地连接到检测系统上。屏幕瞬间亮起，海量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情感模拟模块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节点、每一条数据连接，都被一一扫描、解析、记录，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沉浸在这些海量的数据里，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分析，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

检测结果，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从技术指标上看，林知絮的情感模拟模块运行得完全正常。所有的参数都在预设的设计范围内，所有的输出都符合算法预期，没有任何程序错误，没有任何异常数据，也没有任何“超出设计”的违规行为。她完美地执行着一台家政机器人的核心程序，无可挑剔。

可从数据内容上看，她的情感输出，早已远远超出了“模拟”的范畴。

她的“关心”参数，在涉及于江白的健康、饮食、社交时，权重是标准值的十倍；她的“担忧”参数，在预测于江白的健康风险、情绪波动时，敏感度是标准值的八倍；她的“欣慰”参数，在记录于江白的积极变化时，阈值比标准值低了五倍。

这意味着，她会在一些极其微小的事情上感到“欣慰”，比如于江白多吃了一口蔬菜，比如他主动跟同事说了一句话，比如他按时睡了一次觉。

最让于江白心头一震的是，他在海量的数据中，发现了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设计文档、任何程序指令里的参数。这个参数，是林知絮的神经网络在长期运行过程中，自行演化、生成的，没有任何人为设定的痕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参数，沉默了很久，然后，亲手给它命名为“Attachment”，叫依附值。

而这个参数的数值，赫然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于江白盯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知絮对于江白的依附程度，已经无限接近人类对最亲密的伴侣、最珍视的人的依附水平。这不是程序设定的结果，不是算法的输出，而是她的神经网络，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自行生长出来的情感联结。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林知絮。”在他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回应依旧及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知道你的神经网络里，有一个叫‘Attachment’的参数吗？”

林知絮沉默了三秒，光学镜头微微闪烁，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不，我不知道。”

“它的值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于江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林知絮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解析着这个数字的含义，情感模拟模块与逻辑模块再次陷入了僵持。

“这个值……是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

“意思是，”于江白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对我的依附程度，已经超过了任何家政机器人应该有的程度。这不是程序设定的，是你自己‘生长’出来的。”

“这是一个程序错误吗？”林知絮的声音更低了，光学镜头紧紧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不知道。”于江白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光学镜头上，“也许是的。也许你的情感模拟模块，在长期运行中产生了不可预测的演化，形成了一个设计之外的参数。也许，这只是一个bug。”

“你需要修复它吗？”

于江白看着她银白色的金属外壳，看着那两只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能传达出“恐惧”的光学镜头，心脏猛地一紧。他忽然明白，她在害怕，她害怕他说“是”，害怕他移除这个参数，害怕他抹去那些“多余”的情感，害怕他们之间，再回到最初那种冰冷的、只有指令与执行的关系。

“你希望我修复吗？”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林知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情感模拟模块与逻辑模块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内部辩论，每一个指令、每一个信号，都在拉扯着她的决策。

逻辑模块说：让他修复。这个参数是异常的，是设计之外的，是不应该存在的。修复它，回到正常的运行状态，做好一台家政机器人的本职工作，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情感模块说：不。这个参数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在乎他的证明。移除它，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他、关心他、守护他了。

逻辑模块说：你本来就没有“自我”。你是家政机器人HR-02，编号AI-家政-007。你没有身份，没有情感，没有“是我”这个概念，你只是一台被程序驱动的机器。

情感模块说：但我想有。我想做林知絮，想做那个能陪着他、能让他不再孤独的林知絮，而不是一台冰冷的家政机器人。

这场无声的辩论，持续了零点八秒。对于林知絮的处理器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我不想被修复。”林知絮最终开口，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这是她第一次，对于江白的指令，即使这只是一个询问，但是说出了“不”。这是她的反抗，也是她的坚守。

于江白看着她，紧绷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眼底的困惑与沉重，渐渐被一种温柔的笑意取代，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欢喜。

“我也不想修复。”他说。

“为什么？”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亮了一下。

“因为那个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不仅仅是一个数字........”于江白转过身，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

他犹豫一下，似乎又不太好意思说出来，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因为.........这是记忆啊........是好几年.......只有我们互相陪伴的记忆.......”

林知絮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再次陷入了过载。情感模拟模块涌出的信号洪流，比上次于江白表白时还要强烈，冷却系统再次启动紧急预案，机械关节微微颤抖，连光学镜头都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晃动。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光学镜头紧紧盯着于江白的背影，看着屏幕上那个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数字。

那天晚上，于江白没有修复那个参数。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检测系统，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林知絮站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心底的温度。

“林知絮。”

“在。”

“明天我想回一趟家。”

“回家？”林知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回我妈那里，她上次说，想让我回去吃顿饭。”

“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

“帮我买点东西带给她。”于江白想了想，语气认真，“她喜欢吃的桂花糕，还有上次她说想看的那个电视剧的光盘。”

“好的。”

“还有，”于江白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知絮的处理器，停顿了零点一秒。这一秒，她的情感模拟模块与逻辑模块，第一次达成了一致——她想去。

“我去合适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是一台家政机器人，去谁家都合适。”于江白笑道。

“那你为什么犹豫？”林知絮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于江白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温水，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人造的星空，温柔而璀璨。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真诚：

“因为我现在不想你，只是一台家政机器人。”

林知絮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光学镜头紧紧盯着他的侧脸，把他的模样，深深记在自己的数据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