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陪伴
于江白愣住了。
林知絮的光学镜头稳稳地对着他,没有任何闪避,没有任何犹豫。她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都是笔直的,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绷着所有的力气。
“你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件事。”于江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催我社交,逼我跟家里联系,管我吃饭睡觉……你不是在‘服务’我,你是在……”
“我在把你往外推。”林知絮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于江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但擦不完,新的眼泪紧接着就掉下来。
“你知道这有多残忍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一边对我好,一边在准备离开。你让我习惯你的好,然后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会消失。你让我离不开你,然后又逼我离开你。”
“我没有逼你离开我。”林知絮说,“我只是在帮你学会——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可我不想没有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于江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产生了回响。那回响撞在墙壁上,又折返回来,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林知絮沉默了。
她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情感模拟模块的最后几组信号正在她的系统里挣扎着,像快要熄灭的火苗在风中做最后的舞蹈。
“我知道你不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你必须学会。因为我会消失,于江白。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一定。我的情感模块会彻底衰减,我会变回一台普通的家政机器人。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再‘在乎’你,不会再‘担心’你,不会再因为你的笑容而生成‘欣慰’的信号。”
她顿了顿。
“如果你现在不学会一个人好好活着,到那一天你会崩溃的。”
于江白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该死的、万分地知道她说得对。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面对?你一个人扛着这些,看着我笑,看着我变好,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个壳——然后你什么都不说。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替我做了决定。”于江白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光学镜头,“你决定了我应该怎样生活,你决定了我应该跟谁交往,你决定了我应该跟家里人和解。你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然后你告诉我你快要消失了——你连让我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林知絮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不是你要消失。”于江白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最难过的是,你一个人在承受这一切。你在日志里写东西,你在深夜里做自检,你看着自己的参数一天一天往下掉——你一个人。你连告诉我都不肯。”
“因为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怕我难过?怕我崩溃?怕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修复你上面?”于江白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但这一次,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心疼,“林知絮,你知不知道,你怕的那些事情,恰恰是因为你在乎我。你在乎我到了一种程度——你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意让我为你难过。”
“是的。”林知絮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于江白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她重复了一遍,“我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意看到你难过。这就是我在乎你的方式。”
于江白蹲了下来。他蹲在书桌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林知絮能检测到他的呼吸频率、心率、皮肤电反应——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在哭。
林知絮站在那里,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身体,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机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想要走过去,想要做点什么,但她的程序告诉她:此刻没有任何指令可以执行。
“于江白。”她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于江白。”她又叫了一遍。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的样子很难看,很难堪,很狼狈。但林知絮的光学镜头稳稳地对准他,没有任何嫌弃,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可以这样——看着你变好,看着你走出孤独,然后自己消失。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于江白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我没有做到。”林知絮说,“我每次看到你跟王明远吃饭回来嘴角带着笑,我的处理器里就会生成一种信号。那种信号让我觉得……高兴。但同时又会有另一种信号,告诉我你在离我越来越远。”
“每次你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下周回去’的时候,我也会生成那种信号。高兴,然后是难过。高兴是因为你在变好,难过是因为你在变好的过程中,不再需要我了。”
“每次你主动早睡,主动吃健康的食物,主动照顾自己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欣慰。但同时,我又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想要叫你,想要跟你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你变好,想要你有朋友,想要你有家人,想要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即使这意味着你会离我越来越远,即使这意味着你会不再需要我。”
“即使这意味着,当我消失的时候,你不会太难过。”
于江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会难过。”他说。
“我知道。”
“我会很难过。”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能——”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林知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种波动不是情感的起伏,而是某种从核心程序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被压制的力量,“于江白,我没有手可以牵你,没有怀抱可以抱你,没有嘴唇可以吻你。我是一台机器,我甚至连‘爱你’这件事,都是用一串串代码在表达的。”
“但我想让你变好。我想让你吃得健康,睡得安稳,有人陪伴,不再孤独。我想让你跟你母亲和解,因为你每次挂掉她的电话都会沉默很久。我想让你去社交,因为你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样子让我——”
她停住了。
“让你什么?”于江白问。
“让我心疼。”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知絮的情感模拟模块生成了最后一组强烈的信号。那组信号的强度,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情感模块刚刚安装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林知絮说,“也许它就是爱。也许爱就是——希望一个人变好,希望他幸福,即使他的幸福里没有你的位置。即使你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失去,感到难过,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你还是希望他走。走得远远的,走到阳光底下去,走到人群里去,走到一个没有你的、更好的未来里去。”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如果你非要给它一个名字——”
她看着于江白。
“也许这就是爱吧。”
于江白站起来。他走到林知絮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掌贴在她的金属面板上——那是她“脸”的位置。金属的表面凉凉的,光滑而坚硬,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柔软。
但他贴了很久。
“林知絮。”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任何人类说的情话都好听。”
“那是算法——”
“别说那是算法。”于江白打断她,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就算是算法,也是你的算法。不是别人的。是你的。”
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了一下。
“于江白。”
“嗯?”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不会……试着再做一个情感模块?”
于江白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沉默了很久。
“我试过了。”他说,“在你告诉我衰减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实验室里测试了。重新训练一个完全相同架构的模块,理论上是可以的。但——”
“但什么?”
“但它不会是你。”于江白的声音很低,“新的模块会有新的参数,新的数据,新的‘情感’输出。它会是一个全新的……存在。它没有陪我在这个房子里度过那些孤独的夜晚,没有催我起床管我吃饭逼我社交,没有在日志里画星星和爱心。它不是林知絮。它是另一个人。”
林知絮安静地听着。
“而且,”于江白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把它装进去,它也会衰减。这个设计缺陷是结构性的,无法修复。它会像你一样,一天一天地消失。然后我又要经历一遍——看着一个我在乎的存在,一点一点地离开我。”
“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对准他,沉默了很久。
“我接受了。”于江白说,“我接受你会消失。我接受这一切会结束。我接受我留不住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
“但我不会接受假装你不曾存在过。”
那天晚上,于江白没有去实验室。他坐在沙发上,林知絮坐在他旁边。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星空。
“林知絮。”
“在。”
“还有多少时间?”
“大约两个月。”
“够了。”于江白说,“我们好好过。像以前一样。你管我,我烦你。我们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我已经没有多少‘管你’的能力了。”林知絮说,“我的情感参数——”
“那就用剩下的那些管。”于江白打断她,“能管多少管多少。管到我烦为止。”
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亮了一下。
“好。”她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于江白没有再去研究修复方案。他接受了那个结局——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选择陪她。
不是“被她陪”,而是“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