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社交退化
午三点的学术会议，于江白三点十分才姗姗来迟。
不是他故意迟到，而是他花了四十分钟翻找一双干净的袜子，又在门口跟林知絮僵持了二十分钟。
“你不用送我出门。”他耐着性子说。
“我没有送你，只是站在门口。”林知絮的光学镜头望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你站在门口，就是在送。”于江白反驳。
“我只是在执行环境监测程序，检查门外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林知絮依旧坚持。
“这栋楼里最危险的安全隐患，就是我本人。回去，林知絮。”于江白无奈道。
最终，他以“再这样，我就把你卸了”为威胁，才勉强让林知絮退回了屋内。关门时，他隐约听见一句“注意交通安全”，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清晰地飘进耳朵里，他晃了晃脑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于江白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他讨厌这种场合——不是因为社交恐惧，纯粹是觉得，大多数人的发言又臭又长，纯粹是浪费时间。他的大脑运转速度远快于常人，这让他听人发言时，总忍不住生出“能不能直达重点”的焦躁。
“于老师，好久不见。”身旁的年轻研究员主动跟他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嗯。”于江白淡淡点头，随即迅速将目光投向投影屏幕，明晃晃地摆出“我不想聊天”的姿态。
他注意到，那个年轻研究员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正轻轻震动着，想来是在提醒他“站起来活动一下”。看到这一幕，于江白莫名想起了林知絮——若是她在场，此刻大概会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你的坐姿已维持十五分钟，建议调整姿态，避免腰椎间盘突出。”
想到这里，他觉得很好笑，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知絮这个妈系机器人倒是缓解了他紧张的情绪，于江白叹了口气，果然他不适合这种场面。
会议结束后，于江白没有参加后续的聚餐，径直回了家。推开门时，林知絮正在客厅擦地板，机械手臂灵活地握着抹布，动作有条不紊。听到门响，她直起身，光学镜头精准地锁定了他的身影。
“回来了。”
“嗯。”
“会议怎么样？”
“无聊。”于江白言简意赅。
“有跟人说话吗？”
“……说了‘嗯’。”于江白顿了顿，低声补充。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林知絮沉默了三秒钟。对于一台每秒能进行万亿次运算的量子级机器人来说，这三秒钟的沉默，等同于一场漫长的思考。
“于江白，”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社交能力正在逐渐退化？”
“我本就没什么社交能力，谈不上退化。”于江白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被她擦得一尘不染，温热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她连地暖温度都记得按他的习惯调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你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至少会跟同事一起吃饭、讨论课题。”林知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那是以前。后来我发现，一个人吃饭更快，更省时间。”
“‘更快’，未必等同于‘更好’。”
“对我来说，是。”于江白语气坚决，却没什么底气。
林知絮又沉默了，这次只有零点五秒，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你的心理状态评估报告显示，过去三年里，你的孤独指数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
于江白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林知絮。她就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外壳在客厅的暖光下，竟泛着一丝柔和的光泽。她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家政机器人的面部本就是平滑的金属面板，没有五官可言，可于江白莫名觉得，她正用一种带着担忧的目光望着自己。
“你那个情感模块，”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是不是把‘关心’这个参数的权重调得太高了？”
“我没有调整过任何参数，所有设置均为你最初的设定。”
“那就是程序本身的问题。你太关心我了，林知絮。我是你的主人，不是需要被时刻看管的孩子。”
“在我的程序逻辑里，优化你的生活质量，包含身心健康两个方面。你的心理健康状况——”
“我知道！”于江白猛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耐，“可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催我起床、管我吃饭、逼我社交、提醒我给家里打电话……你到底是家政机器人，还是我妈？”
林知絮安静了下来，光学镜头依旧望着他，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如果你觉得我的行为模式让你不适，我可以降低情感模拟模块的输出强度，恢复到最初的基础家政模式。”
于江白张了张嘴，本想脱口说“好”，可不知怎的，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林知絮变回以前那个只会机械地回应“好的，主人”、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家政机器人，不再催他起床，不再管他吃什么，不再提醒他社交，不再过问他的心情。
“算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林知絮，声音含糊不清，“留着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走进书房，轻轻带上房门，后背重重地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远处的高楼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红，温柔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暖意。于江白望着那片暖色的光，脑海里突然惊觉一件事——他刚才差点就说出“你管就管吧”这句话。
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