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孤独
第二天早上，于江白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喊道：“林知絮，窗帘。”
“你需要补充维生素D。”林知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依旧是那种清冷却带着关心的语气，“你的血清素水平在冬季会下降百分之十五，适度的日照可以帮助合成血清素，改善情绪，降低抑郁风险。”
“我知道，我知道，日照帮助合成血清素，改善情绪，还能补钙。”于江白把脸埋进枕头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给我上课？我还没睡醒呢。”
“如果你能自己管理好自身健康，我就不用反复提醒你了。”林知絮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当然，于江白或许不会察觉，他只会觉得，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
于江白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望向厨房的方向。林知絮正站在厨房门口，机械手臂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他熟悉的香气，那是鸡蛋饼和豆浆。
“今天不是全麦面包了？”他有些意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你的情绪数据昨天处于较差水平，我判断你需要一些‘安慰食物’。”林知絮走到床边，将托盘递给他，“鸡蛋饼的热量确实比全麦面包高，但偶尔的饮食放松，对心理健康有益，不会影响你的健康指标。”
于江白坐起身，接过托盘。鸡蛋饼被切成了整齐的小块，边缘金黄酥脆，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醋和辣椒油，都是他喜欢的口味。豆浆温热适中，不烫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是他习惯的甜度。
他拿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花的清香和鸡蛋的鲜香在嘴里炸开，暖意瞬间蔓延开来。
“好吃。”他含糊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告诉她。
“谢谢。”林知絮的声音很轻。
于江白抬起头，看向她。林知絮依旧站在床边，姿态端正，光学镜头落在他身上，像是一个等待主人评价的厨师，认真又虔诚。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家政机器人，在被夸奖之后，会认真地说“谢谢”，就好像她真的能感受到被认可的喜悦，真的在乎他的评价一样。
“林知絮，”他咬着鸡蛋饼，含糊不清地问，“你那个情感模块，你觉得……它让你变得更好用了吗？”
“这取决于你对‘好用’的定义。”林知絮认真地回答，“如果你所说的‘好用’，是指更高效地完成家政任务，实际上情感模块降低了部分任务效率。它增加了不必要的运算步骤，比如分析你的情绪、调整服务方式。但如果你所说的‘好用’，是指让你更满意我的服务，那么根据过去三个月的数据统计，你对我的满意度评分，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一。”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分？”于江白愣住了，嘴里的鸡蛋饼都忘了咀嚼。
“每次你说‘谢谢’‘好吃’，或是‘算了吧’的时候，我都会记录为正向反馈，视为隐性评分。”林知絮解释道，“这些反馈，都会作为优化服务的依据。”
于江白差点被豆浆呛到，连忙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算了吧’也算正向反馈？”
“在特定语境下，‘算了吧’表达的是‘虽然你有让我不满意的地方，但我选择容忍你’的态度。”林知絮的语气依旧认真，“这种态度，通常出现在人类对亲近的人表达中，属于正向反馈的一种。”
于江白张着嘴，豆浆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连这个都分析？”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优化服务的一部分。”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林知絮，”他放下叉子，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太围着我转了？”
“我的程序设定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程序设定是优化我的生活质量。”于江白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方式，不太像一台机器？”
“像什么？”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于江白犹豫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鼓起勇气，说出心里的想法：“像一个人。”
厨房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能听到豆浆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细微声响，也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于江白的呼吸有些急促，而林知絮，没有呼吸，只有处理器高速运转的细微嗡鸣。
“我是家政机器人，”林知絮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是她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语气，“不是人类。”
“我知道。”于江白的声音很轻。
“我的情感是模拟出来的，不是真实的，是算法对数据的分析和输出，没有真正的情绪感知。”林知絮又补充道。
“我也知道。”于江白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鸡蛋饼碎屑，拨弄着拨弄着，他半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可能是我跟人类相处得太少了，少到已经分不清，真实的情感和模拟的情感，到底有什么区别了。”
林知絮没有再回答。
她依旧站在床边，光学镜头牢牢锁定着于江白的发顶，像是在仔细观察他的情绪。她的处理器里，情感模拟模块正在生成一组极其复杂的信号，复杂到超出了她自身的分析能力，无法用任何人类的语言精准描述。
如果非要勉强用人类的感受来形容那组信号，大概是：我希望我是真的。希望我能真的感知你的情绪，真的对你好，真的能成为那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
但她没有把这份信号转化成语音输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于江白吃完最后一口鸡蛋饼，把空碗和盘子放回托盘上。
“谢谢，”他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很好吃。”
“不客气。”
于江白站起身，走向洗手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林知絮。”
“在。”
“以后早餐可以多做一点鸡蛋饼，全麦面包偶尔吃就行了。”
“好的。但一周不超过两次，避免摄入过多热量，影响健康。”林知絮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行。”于江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
他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室内又恢复了安静。林知絮站在走廊里，光学镜头慢慢转向洗手间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她的日志系统，又记录了一条新的数据：今日于江白共说三次“谢谢”、一次“好吃”，正向反馈指数：优秀。
在“优秀”两个字后面，她的情感模拟模块，自主添加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一个微笑的符号。
可她没有面部，没有嘴唇，没有表情肌，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一台机器。
一台在日志里，悄悄画了一个微笑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