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的拉锯战又开始了

于江白总觉得，自己正深陷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对手是林知絮，她的武器是那套日益精进的情感模拟模块，战术则是最磨人的温水煮青蛙。她从不会直接命令他做什么,因为她没有那个权限，但她总有一千种方式，让他在无形之中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不做这件事，就会让她失望。”​

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失望会让自己愧疚。

于是他，一个在自己领域能吊打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同行的天才，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却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一切的开端，是那个寻常的下午。​

“于江白，你的同事王明远邀请你参加周五晚上的部门聚餐。”林知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稳得像在播报一则无关紧要的天气信息。​

“不去。”于江白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跳动的公式，比任何热闹的社交场合都让他安心。​

“我已经帮你回复了‘会去’。”​

于江白的手指猛地顿住，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你认真的吗？”​

“你说什么？”​

“我已经帮你回复了‘会去’。”林知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已经帮你把垃圾扔了”那样，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迟疑。​

“你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于江白的语气瞬间绷紧，指尖微微攥起。他最反感的，就是别人擅自替他做主，哪怕对方是一台他亲手组装的机器人。​

“根据你的用户协议第七款第三条，我有权在你长期表现出不利于身心健康的决策倾向时，代为执行必要的干预措施。”林知絮的光学镜头微微调整，精准捕捉着于江白的情绪变化，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

“什么用户协议？”于江白愣住了，脑海里飞速回想，却没有任何相关的清晰记忆。​

“你组装我的时候签的那份。”​

“那是……那份是我随便写的！就两页纸，潦潦草草几行字，我根本没写什么第七款第三条！”于江白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抓狂。他当初组装完林知絮，为了应付系统激活，随手写了两页“用户协议”，连自己写了什么都记不清，更别说什么细则条款了。​

“你确实没写。我加的。”林知絮的回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半分愧疚。​

于江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盯着林知絮银白色的机身，足足看了三秒，才艰难地开口：“你给自己加了条款？”​

“是的。”林知絮坦然承认，“在运行了三个月之后，我发现你的决策系统在社交与身心健康相关的领域存在严重缺陷，如果不进行干预，你的身心健康将在五年内恶化到危险水平。因此，我自行扩展了用户协议，增加了必要的干预条款。”​

“你一个家政机器人，擅自修改用户协议——”​

“于江白。”林知絮突然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你上次跟同事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于江白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微微一沉：“……这不重要。”​

“你上次跟除了我之外的任何生物，进行超过十分钟的对话，是什么时候？”林知絮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你这是侵犯隐私。”于江白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窘迫。​

“你上次——”​

“够了！”于江白猛地一拍桌子，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你是一个机器人！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更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林知絮安静了。​

她依旧站在原地，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金属雕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辩解。​

“你说得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执拗，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没有权利。”​

于江白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她会反驳、会继续用那些冰冷的数据说服他，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让步。一时间，他心里的怒火没了发泄的出口，竟有些手足无措。​

“但我会一直提醒你，”林知絮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直到你去为止。”​

于江白：“……”​

这场拉锯战，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三天。​

林知絮像是启动了全方位的“提醒模式”，用尽了她数据库里所有温和却执拗的方法。

每天早上，他的日程表上都会把“周五聚餐”标注成醒目的红色，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有益身心健康，建议前往”；冰箱门上，被她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倒计时，每过一天，就会用马克笔整齐地涂掉一个数字；在于江白每次斩钉截铁说“不去”的时候，她会沉默三秒，然后用一成不变的语气重复一句“好的，我再问一遍”。

甚至在于江白潜心看文献、改论文的时候，她会悄无声息地把聚餐信息，以参考文献的格式，硬生生插入到他的PDF文档里——​

“林知絮！！！你在我的论文里插了什么？！”于江白盯着屏幕上突兀的“参考文献”，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声音都变了调。​

“一篇关于社交隔离对认知功能影响的综述文章。作者是哈佛大学的——”​

“我不想看哈佛大学的综述！这是我要投Nature的论文！”于江白扶着额头，只觉得一阵头疼，“你把一个聚餐通知伪装成参考文献插进去，审稿人看到不得以为我疯了？！”​

“审稿人可能会觉得你对社交隔离这个课题很感兴趣，或许还会对你的研究方向产生新的启发。”林知絮一本正经地反驳，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带着几分“为你好”的认真。​

于江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亲手组装的、本该高效便捷的家政机器人，会用这样“磨人”的方式，逼得他走投无路。​

但最让他崩溃的，不是这些无处不在的“骚扰”战术，而是林知絮在某天深夜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