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万物复苏
春天来的时候,雪线退到了山脊线以下。
旱獭从洞里探出脑袋,藏雪鸡开始播报今年的第一场天气预报,金雕在天空画着看不见的圆。曲珍趴在窄沟洞口,左后腿在暖和的天气里没那么疼了。她站起来,抖了抖毛,朝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格桑还在睡,肚皮朝天,四条腿朝四个不同的方向伸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帕姆已经醒了,卧在山脊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整片山坡。
曲珍一瘸一拐地爬上山脊,趴在帕姆旁边。风从垭口灌下来,带着融雪的水汽和远处青稞地的烟尘。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河谷。
去年这个时候,偷猎者的皮卡停在那里,小周站在那里,枪口对着她。
现在河谷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石头,只有一条干涸的河沟。小周被抓了,那批偷猎者被一网打尽。老魏后来告诉她——不,是告诉“那只灰蓝色的雪豹”——小周被判了十二年,其他人在三到八年不等。曲珍当时趴在老魏脚边,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裤腿。
老魏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干的,对吧?”曲珍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他的手指。
格桑醒了,打着哈欠爬上山脊,挤到曲珍身边,把下巴搁在曲珍的背上。她的右耳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帕姆站起来,朝北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两只幼崽一眼。
格桑立刻跟了上去,曲珍跟在最后面。三只雪豹沿着山脊线往北走,帕姆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翘起,尾尖那撮黑毛像一面旗帜。格桑走在中间,东张西望,像第一次出门旅游。曲珍走在最后面,左后腿有点瘸,但步伐稳定。
她们走过碎石坡,走过干河沟,走过那棵被拆了相机的柏树。柏树还在,树干上还有螺丝留下的痕迹,但捆扎带已经被风沙磨断了,掉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曲珍停下来,看了那棵柏树一眼。三条竖线还在旁边的空地上,被老魏重新刻过,比原来深了很多。三块石头还在,灰黑色片麻岩、浅黄色石英岩、深褐色火成岩,并排摆着,间隔相等,边缘对齐。
曲珍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中间那块石头,然后转身,继续跟着帕姆往前走。
她们翻过一道山梁,下到一片开阔的草坡上。草坡上有一群岩羊,大概二十多只,正在低头吃草。
帕姆停下来,压低身体,进入了伏击姿势。格桑也停了下来,学着帕姆的样子压低身体。曲珍没有压低身体,她趴在一块石头上,竖起耳朵,监听着岩羊群的动向。她的左后腿在石头上伸得直直的,好让血液流通。
帕姆冲了出去,格桑从侧面包抄,曲珍用呼噜声指引方向——左边,右边,后面,前面。岩羊群乱了,朝没有雪豹的方向跑去。帕姆扑倒了一只,格桑咬住了另一只的后腿。
两只岩羊,一顿饱饭。格桑把最大的一块内脏叼到曲珍面前,放下,转身走开。曲珍低头,咬了一口。
还行,就是没蘸醋。
远处的山脊上,一台红外相机红灯闪烁。
那是老魏新架的,位置比原来的更隐蔽,镜头正对着这片草坡。相机不知道拍了多少张照片——帕姆伏击的,格桑扑咬的,曲珍趴石头上监听情报的。老魏每个月上山取一次卡,每次都会翻看照片,然后挑出几张,放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曲珍”。小李有一次看到了这个文件夹,问老魏:“魏哥,你为什么给一只雪豹取名叫曲珍?”老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她就是曲珍。”小李以为老魏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再问。
老魏没有笑。他把文件夹里的照片打印出来,装进一个信封,放在曲珍的人类墓碑前。墓碑在保护站后面的小山坡上,面朝南边,正对着曲珍生前最常走的那条巡护路线。
墓碑上刻着:曲珍,野生动物保护专家,因公殉职。碑前常年放着一束干枯的格桑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夏天的时候,小李在办公室里整理红外相机数据,忽然指着屏幕喊了一声:“魏哥,你看!”老魏走过来,看着屏幕。
照片上,三只雪豹并排走过山脊——帕姆走在最前面,格桑走在中间,曲珍走在最后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三只雪豹的影子投在碎石上,连成一片,像一个不规则的、毛茸茸的山脊。老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打印出来,放大,装框。”小李照做了。
相框放在老魏的办公桌上,旁边是一张曲珍生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曲珍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手里举着一个望远镜,笑得像个傻子。老魏每天下班前都会看一眼那两张照片,然后关灯,锁门。
山上的雪豹不知道山下有一个人在用这种方式记住她们。
但也许她们知道。风会把消息带上去。
秋天的时候,曲珍又去了老狼的岩石。老狼不在了。岩石上只剩下一撮灰白色的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曲珍趴在岩石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西边的方向。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她不知道老狼去了哪里,但她觉得,老狼一定是去了一个不用再担心偷猎者的地方。她站起来,抖了抖毛,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格桑在山脊上等她,尾巴翘得老高。帕姆卧在更高处,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曲珍爬上山顶,站在帕姆和格桑中间。三只雪豹并排站着,面朝南边,看着那条河谷,看着那片草坡,看着那台红灯闪烁的红外相机。
风从垭口灌下来,把她们的毛发吹得翻卷起来。曲珍把尾巴搭在格桑的背上,格桑把下巴搁在曲珍的肩膀上。帕姆没有动,只是轻轻呼噜了一声。那呼噜声很轻,很轻,但曲珍听见了。那呼噜的意思是:走吧。曲珍转身,跟着帕姆和格桑,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