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台上看不见的星星
星辰发现顾夜尘喜欢星星，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
她在书房外面擦地板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不是故意偷看——她蹲在地上擦踢脚线，视线正好从那道缝里穿过去，落在顾夜尘的书桌上。桌上摊开着一本很大的书，不是拼图，不是数学，是一本天文图鉴。翻开的那一页是猎户座，星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
星辰多看了两秒，然后继续擦地板。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他喜欢星星。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喜欢，是会在书上做笔记的那种喜欢。
第二天，她趁着午休的时间，去了一趟书店。她在天文区站了半个小时，翻了好几本星图，最后选了一本最厚的，印刷最清晰的。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价格，一百八十八，心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刷了卡。
她把书用包装纸包好，放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没有急着给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万一他不喜欢呢？万一他觉得这本书的位置不对、颜色不对、重量不对，拒绝接受呢？她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所以她把书藏起来了，像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但她开始做另一件事。每天晚上，她忙完所有的工作，会一个人爬到三楼的天台上，坐着看一会儿星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看看他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光太亮了，空气太浊了，抬头望上去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落在深蓝色的绒布上，零零散散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夏天的晚上躺在竹床上，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边流到西边。外婆摇着蒲扇，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他们隔着银河相望，每年七月初七才能见一面。”星辰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隔着银河相望”，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天下午，顾夜尘在花园里散步。星辰蹲在花坛边除草，两个人隔了大概五六米。她低头拔草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手里那本书。
星辰手里拿着一本从书店带回来的天文图鉴，是她自己买的那本。她中午休息的时候拿出来翻了几页，忘了放回房间，顺手带到了花园里。
顾夜尘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继续走完剩下的半圈。
但他走完三圈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书房。他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离星辰大概三米远。星辰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杂草，不敢动。
沉默。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星辰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她的声音有点紧：“天文图鉴。我在看……星星。”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星辰蹲在原地，手里那把草被她攥出了汁水。
但那天晚上，星辰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照例去三楼天台看星星，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天台的门是开着的——不是她开的。她走上天台，看到顾夜尘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面朝东南方向，仰头看着天空。
星辰站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夜尘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今天晚上有木星合月。”
星辰不知道什么是木星合月。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不是椅子上，是地上，隔了大概一米。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比平时看到的任何星星都亮。
“那颗就是木星？”她问。
“嗯。”
“好亮。”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夜尘说了一句很长的话，长到星辰几乎不敢相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直径是地球的十一倍。它表面有一个大红斑，是一个持续了至少四百年的风暴。那个风暴比地球还大。”
星辰转头看着他。他还在看星星，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着的平静，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平静。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的反光，是那种在看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从里面亮起来的光。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星辰问。
“看的。”
“你喜欢星星？”
他没有回答。但星辰觉得，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顾夜尘没有说话，星辰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地上，一起看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得所剩无几的天空。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那颗木星一直跟在月亮旁边，像一颗忠诚的卫士。
星辰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顾夜尘还坐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椅子一直延伸到天台边缘，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
第二天，星辰把那本天文图鉴从柜子里拿出来了。她没有直接送给顾夜尘，而是放在了他书房门口的小桌子上——那是他每天出门散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的地方。她放好书，敲了两下门框，然后用平稳的语调说了一句：“这本书放在门口了。”然后走了。
下午，她去收那个位置的时候，书不见了。门口的小桌子上空空荡荡的，连灰尘都没有留下。星辰没有进去看，但她路过书房的时候，从门缝里瞥了一眼——那本书放在书桌上，天文图鉴的旁边，两本书并排摆着，书脊对齐，整整齐齐。
星辰弯了一下嘴角，下楼去了。
又过了两天，星辰发现了一件让她心跳加速的事。
那天她照例去书房外面打扫，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她没在意，继续擦走廊的地板。擦到一半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顾夜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天文图鉴。他翻开了某一页，把书递向她——不是递到她手里，是递到她面前，距离大概半米，她需要伸手才能拿到。
星辰放下抹布，站起来，接过那本书。她低头一看，翻开的那一页是北斗七星。旁边有一行小字，是顾夜尘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古称勺子星。距地约八十光年。外婆说的没错，看到它能找到回家的路。”
星辰看到“外婆说的没错”那六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记得。那天在天台上，她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一样，我外婆说看到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她以为他没在听。他当时站在她身后，没有任何反应，她以为他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
但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去查了资料，写在了书里。
星辰抬起头，顾夜尘已经回到书桌前坐下了，背对着她，继续拼他的拼图。但星辰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和上次在琴房一样，红红的。
她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那天晚上，星辰没有去天台。她在自己房间里，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写了很多字。写完以后她靠在床头，把那本天文图鉴放在膝盖上，翻到北斗七星那一页，看着顾夜尘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婆说的没错，看到它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忽然觉得，顾夜尘可能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病人”。他只是活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那个世界的规则不是语言和表情，是数字和星星。而当你学会用他的语言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给你看他的星星。
星辰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嘴角弯着。
她在想，明天要不要问他，想不想用她买的那个星空投影灯。她在网上看到过那种灯，打开以后整个天花板都是星星，关掉所有的灯，就像躺在星空下面。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但她想试试。
万一他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