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次交锋，锋芒初敛
“砰”的一声，中宫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春日的阳光裹着料峭冷风灌入殿内，吹得锦帐流苏簌簌翻飞。崔清鸾端坐在凤榻上，手捧锦书刚奉上的热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她心里清楚，来者不善，既躲不过，不如坦然应对。
华贵妃走在最前面，一身绛红织金凤纹宫装华丽得刺目，赤金衔珠步摇随着步态轻晃，珠串叮当作响，衬得她整个人张扬跋扈，目空一切。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十几个嬷嬷宫女，个个面色不善，一进殿便把中宫当成自家后院，东张西望，指指点点。
“哟，姐姐总算醒了？”华贵妃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听说姐姐昨夜昏睡不起，可把妹妹吓了一跳。皇上还病着，姐姐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天家颜面往哪儿搁？不知情的，还当姐姐是被谁吓破了胆呢。”
这话刻薄至极，分明暗指原身是被后宫众人吓死的。锦书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却不敢擅自开口。崔清鸾却像没听懂一般，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在身侧矮桌上，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华贵妃。
“贵妃有心了。”她声音淡淡，不高不低，却恰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真切，“本宫不过偶感风寒，歇了一夜便无大碍，倒劳烦贵妃亲自跑一趟。贵妃如今协理三皇子的事务，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本宫，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
华贵妃没想到往日说话都怯生生的皇后今日竟如此镇定，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她也不等人让座，径直在旁侧椅子上坐下，跷起腿，手搭在扶手上，自在得像在自己宫里。身后的嬷嬷们立刻在她身后站成一排，虎视眈眈地盯着崔清鸾。
“姐姐既然没事，那妹妹就直说了。”华贵妃把玩着手指上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戒指，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皇上病重，六宫事务不能无人打理。姐姐身子骨弱，素来不爱操心这些俗事，这些年也是妹妹们体谅，才没让姐姐累着。可如今是非常时期，协理六宫之权若还像以前那样闲置，只怕会出乱子。依妹妹看，不如暂且交给妹妹打理，也省得姐姐劳神，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理。”
她这话冠冕堂皇，实则直白蛮横，分明是趁皇帝昏迷来夺权。按大胤宫规，皇后本就是六宫之主，协理六宫之权理当亲掌，就算皇后身体不适，也该由皇后指定人选，哪有妃嫔上门索要的道理？华贵妃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打崔清鸾的耳光。
锦书脸色一变，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要开口。崔清鸾抬手制止了她，动作从容优雅，不见半分慌乱。她看着华贵妃，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对方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
“贵妃说得有理，本宫确实身子不大爽利。”崔清鸾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像闲聊，“但协理六宫事关重大，本宫身为皇后，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推卸。皇上如今龙体欠安，后宫更需一个‘稳’字，若是贸然更换主事之人，只怕人心浮动，反而不妥。”
华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崔清鸾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道：“再说，贵妃手里三皇子的事已经够忙了。本宫听闻三皇子近日在尚书房读书，先生夸他聪慧过人，贵妃该多花些心思在皇子教养上。至于后宫这些琐事，本宫虽身子弱，却还撑得住，就不劳贵妃费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软，带上几分示弱的意味：“更何况，贵妃与贤妃近来走得近，本宫还当贵妃是替贤妃传话呢。毕竟贤妃一向最懂规矩，断不会让贵妃这般行事。贵妃回去替本宫谢谢贤妃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这话绵里藏针，初听像是谢贤妃，实则是在挑拨华贵妃与贤妃的关系。华贵妃和贤妃虽表面联手针对皇后，可两人的皇子才是最大的争储对手，矛盾从未真正化解。崔清鸾这话就是在暗示华贵妃——“你在这里替贤妃冲锋陷阵，人家却躲在背后坐收渔利——你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华贵妃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猛地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她身后的嬷嬷们齐齐上前一步，个个撸起袖子，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锦书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挡在崔清鸾身前，寸步不让。
“姐姐这是在教训妹妹？”华贵妃的声音陡然尖利，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劝姐姐还是识相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皇上病成这样，前朝后宫谁不知道姐姐不过是崔家放在宫里的一颗棋子？没有皇子，没有实权，你凭什么在这儿跟我摆皇后的架子？我告诉你，等皇上驾崩了，这座后宫还不知是谁说了算呢！”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连她身后几个老嬷嬷都变了脸色——皇帝尚在，就公然说“驾崩”二字，传出去可是杀头的重罪。可华贵妃仗着将门之女的身份，素来嚣张惯了，根本不在意这些忌讳。
崔清鸾端坐在凤榻上，纹丝不动，连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华贵妃发火，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等华贵妃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贵妃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吧。本宫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就不留贵妃用膳了。”
“你——”华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指向崔清鸾。
崔清鸾忽然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华贵妃。那目光里的冷意让华贵妃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从未在这位皇后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软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与笃定。
“贵妃别忘了。”崔清鸾一字一句道，“本宫是皇上亲封的皇后，是崔家的嫡女。贵妃若觉得本宫不配坐这个位子，大可去皇上面前说，去朝堂上说，去崔丞相面前说。何必在这中宫大呼小叫，平白丢了自己的身份，也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说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慢慢喝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花，完全没把华贵妃放在眼里。
华贵妃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她终究不是傻子——崔清鸾抬出了崔丞相，抬出了皇上亲封的身份，她若再闹下去，传到皇帝耳朵里，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皇帝虽然病重，可还没死呢，万一哪天醒了，知道她欺负皇后，以皇帝多疑的性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想夺权。
“好，好得很。”华贵妃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挤出一句话，“皇后姐姐好自为之，这后宫，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活下去的！咱们走着瞧！”
她转身就走，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身后的嬷嬷们连忙跟上，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又气急败坏地走，中宫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锦书看着华贵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这才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扶着旁边的柱子站稳，回头看向崔清鸾，眼里满是震惊与崇拜：“娘娘，您……您刚才太厉害了！奴婢从没见您这样对华贵妃说话！以前娘娘看到华贵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今天竟然把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崔清鸾放下茶盏，脸上的平静终于褪去，露出几分疲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在华贵妃进门之前反复斟酌过的——既要拒绝华贵妃夺权的要求，又不能彻底撕破脸，还要借力打力，把贤妃拉进来当挡箭牌，最后还要抬出崔家和皇帝的权威镇住场面。这比她从前做过的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累，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这不算什么。”她低声道，“华贵妃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贤妃，还有丽妃，还有整个后宫。今天她能退，是因为心里还忌惮着皇上和崔家。等皇上真的驾崩了，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锦书的脸色又白了：“那……那怎么办？”
崔清鸾靠在凤榻的软枕上，望着殿顶绘着百鸟朝凤的彩画，目光幽深：“所以我们要在皇上还活着的时候，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去准备笔墨，我要给父亲写信。”“是。”锦书连忙应下，转身去备笔墨纸砚。
崔清鸾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华贵妃方才那嚣张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今日这场风波不过是开胃小菜，华贵妃绝不会就此罢休，贤妃定在暗处窥伺着等她出错，丽妃那棵墙头草更是在观望风向。
她必须尽快织就后宫的情报网，必须尽快争取到崔家的支持，必须尽快在这座步步惊心的宫殿里，寻得自己的立足之地。
窗外春风轻拂，吹动殿前的垂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崔清鸾缓缓阖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下一步的布局。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