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 章:生死时速
救护车的警笛声撕开夜色,轮胎碾过碎石路,整个车厢剧烈颠簸。
担架上的伤员脸色惨白如纸,右腿裤管被血浸透,鲜血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血压还在掉!七十五、四十,不行了!”随行的年轻护士声音发颤。
老军医姓周,五十出头,在边境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伤比吃过的盐还多。他掀开伤员腿上的纱布,动脉破裂处一股血柱直接喷溅到车厢顶棚。
“止不住,这条腿保不住了。”周军医抬头看向谭风,眼神里带着无奈,“小谭,准备截肢钳,再拖下去人就没命了。”
谭风蹲在担架另一侧,额头抵着车厢壁,双眼死死盯着伤口。
车厢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轮子每碾过一个坑洼,车身就猛地一抖,伤员腿上的血就涌得更凶。
“不能截。”谭风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周军医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截。”谭风伸手,“止血钳给我。”
“你疯了?现在这个环境,动脉破裂根本没法吻合,截肢是最快的——”
“钳子。”
谭风的目光扫过来,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医生,倒像在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年。
周军医喉咙里的反驳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见过太多年轻医生在急救时慌乱的样子,但谭风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把止血钳递了过去。
谭风接过钳子,左手食指探入伤口深处,指尖在血肉模糊中摸索。车身猛地一颠,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那里。
找到了。
股动脉断裂处,距腹股沟韧带下方约三公分,断端回缩,喷射状出血。
谭风的脑海中闪过一条条解剖路径,血管走向、侧支循环、神经伴行关系,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他闭眼,感受车身颠簸的节奏——一秒、两秒,又一个颠簸袭来,车身向右倾斜的瞬间,谭风手腕一抖,止血钳顺着指尖引导的方向精准插入。
咔嚓。
止血钳闭合。
鲜血瞬间止住,车厢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报警声和粗重的喘息。
周军医瞪大眼睛,凑近去看。止血钳的钳尖恰好夹住动脉破口两端,不偏不倚,力道刚好,既完全阻断血流,又没有损伤血管壁。
在剧烈晃动的救护车里,盲操定位,一钳搞定。
他行医三十年,从没见人做到过。
“你……”周军医张了张嘴,找不出合适的词。
谭风没有回答,接过护士递来的纱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手指稳得像精密仪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林护士,准备生理盐水,五百毫升,加一万单位肝素。”
林晓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应道:“是。”
她刚把盐水袋递过去,车身猛地一个急刹,所有人身体前倾。谭风的左手扶住担架边缘,右手接过盐水袋,动作流畅得像是提前预判了这场颠簸。
林晓雨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年轻医生身上有一种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律,不容置疑。
“血压还在降,四十五了!”周军医盯着监护仪,眉头紧锁,“小谭,止血是止住了,但失血太多,他撑不了多久。”
谭风看了一眼伤员的脸,嘴唇已经发紫,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还有三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悬在伤口上方,十指微张。
“准备血管缝线,七个零,带针。”
“在这里缝?”周军医声音提高,“车还在开,你手一抖针就偏了,血管壁会撕裂的!”
“所以不能抖。”
谭风接过缝针,左手持镊,右手持针,针尖对准血管断端。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弹起,谭风的手随着车身向上移动,针尖却始终与血管壁保持同一距离。落下的瞬间,针尖精准刺入外膜,从内膜穿出,干净利落。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手腕像装了稳向装置,每一次车身晃动都被他化入动作节奏中,反而借力完成牵引。周军医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这种操作别说在救护车上,就算在正规手术台上,也得是主任医师级别的才能做得这么稳。
监护仪的报警声从急促变成长音,又慢慢变回规律滴答。
血压回升了。
六十五、八十五、一百。
林晓雨攥着纱布的手松了又紧,手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一眼谭风,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再给我一条纱布。”
她立刻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谭风接过纱布,压在伤口边缘,抬头看向车厢前方:“还有多久?”
“三分钟,前面就是野战医院大门!”
三分钟。
谭风看了一眼伤员腿上的血管吻合处,临时缝合已经完成,血流通过量虽然不够理想,但至少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剩下的,交给手术室的无菌环境。
救护车猛地刹停,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消毒水和泥土的味道。
“快,担架下来!”有人喊。
谭风跳下车,双手还沾着血,白大褂胸前一片暗红。他转身协助抬担架,眼睛扫过急诊大厅门口。
副院长张立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冷冷地扫过谭风身上的血迹。
“等一下。”
张立伟迈步上前,拦住担架的去路。
“这台急救是谁做的?”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周军医正要开口,谭风先一步说:“我。”
“你?”张立伟翻开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一个住院医师,在没有主治医师在场的情况下,擅自进行动脉吻合操作,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救人的性质。”
“少跟我耍嘴皮子。”张立伟合上记录板,拍了拍,“你知不知道,按照野战医院规定,所有血管吻合手术必须由主治医师以上职称操作,你连执业资格证都还没拿到手,你有什么权限做这个?”
谭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立伟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露分毫,继续说:“这台手术我要上报医务处,所有操作细节全部记录,你等着接受处分吧。”
“说完了?”谭风开口。
张立伟一愣。
“说完了就滚开,病人需要手术室。”谭风转头看向旁边的护士,“通知手术室,准备血管吻合术,器械按照标准血管外科配置,另外准备两条血浆,马上送上来。”
护士愣在原地,看了看张立伟,又看了看谭风。
“我说了,这台手术不能做!”张立伟声音提高,“出了事谁担?”
“我担。”
谭风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张立伟不到半米。
“病人现在血压稳定,吻合口临时处理过了,但必须在半小时内完成正式吻合。你在这里每浪费一分钟,病人就多一分风险。”谭风伸手,指向张立伟手里的记录板,“你记录的那些东西,我事后配合调查。但现在,如果你再拦着手术通道,导致病人出现不可逆损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立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谭风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直直扎进他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背脊发凉。
“让开。”
两个字,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张立伟下意识侧身,让出了通道。
谭风推着担架从他身边擦过,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张立伟的手背,留下一点温热的血迹。
张立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手指微微收紧。
他转身,看着谭风消失在手术室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年轻人,锋芒太盛,总是要栽跟头的。
他翻开记录板,在“违规操作”一栏后面,又添上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