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密信疑云
子时已过，醉仙楼后院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苏晚禾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眉心紧锁。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却因匆忙而折得歪斜。墨迹未干透便被折叠，几处字迹已经洇开。她将信纸凑到灯下，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醉仙楼危，勿信赵万金。”
落款处空无一字。
她将信纸摊平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纸张边缘。纸面微涩，带着一股淡淡的松墨味，不是京城常见的墨香，倒像是南边那些小作坊特制的松烟墨。
苏晚禾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过着最近几日酒楼里的种种异常。
赵掌柜依旧每日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笑容可掬地招呼来往客人。可如今回想起来，那笑容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僵硬。有几回她无意间撞见赵万金在账房后间低声与人说话，见她来了，立刻便住了口。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的账目往来，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封信来得太巧，太蹊跷。
苏晚禾睁开眼，目光落在信纸上的那行字上。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这让她不得不认真对待。
她将信纸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
松墨味中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陈年纸张气息，像是存放了许久的旧纸。她翻过信纸背面，没有任何印记，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线索。
苏晚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盯着手中的信纸，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它凑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纸张，迅速蔓延开来。
她看着信纸在火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清理那些灰烬，而是故意留了几片碎屑在案角，又将窗扇虚掩着，做出有人深夜翻窗而入后匆忙离去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虚掩的窗。
她想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送来的，又是谁，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苏晚禾刚走到账房外，便见顾长风从回廊那头匆匆而来。他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本账册，见到她后微微点头，示意她进耳房说话。
耳房是账房后间一个不起眼的小隔间，平日里只堆放些杂物，极少有人来。
他关上门，将账册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几页，压低声音道：“你看这几笔支出，名目都写着‘修缮’，可数额比寻常修缮多出三倍不止。”
苏晚禾凑过去细看。
账册上，本月先后有四笔“修缮”支出，每笔都在百两以上，最后一笔更接近三百两。她翻到对应的凭证，票据上盖着城西一家木匠铺的印章，可她记得醉仙楼最近并没有请过木匠。
“这钱去哪了？”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顾长风。
顾长风摇了摇头，又翻开另一页账册，指着几处红笔标注的行数：“这是赵掌柜深夜外出的记录，我让后院的小厮暗中记下的。上月他一共外出七次，都是亥时过后出门，丑时前后才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有两次，他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和脂粉味，像是在青楼待过。可醉仙楼的生意向来清白，他从不沾那些地方。”
苏晚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运转。
她想起前世的某些记忆碎片，那时醉仙楼也出过几桩蹊跷事，最后都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如今看来，恐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她将密信的事告诉顾长风，只隐去了信上那句“勿信赵万金”的具体字眼，只说有人送信示警，让她小心身边的人。
她需要一个盟友，但她还不能完全信任顾长风。
苏晚禾决定要试探赵万金。
她吩咐下去，让厨房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借口要宴请一位远方来的表亲，特意将时间定在酉时三刻，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赵万金必然要在前台坐镇，抽不开身。
她暗中吩咐两名可靠的伙计，趁着赵万金忙碌时，去他房里翻找可疑之物。
可伙计们回来时，脸色都十分难看。
“苏姑娘，赵掌柜房里没什么异常，就是他……他好像猜到我们会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铺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查他。”
苏晚禾心头一沉。
她看着那两名伙计，又问：“你们可曾翻动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们只翻了衣柜和书桌，连床板下都看过，什么都没有。”伙计摇头道。
苏晚禾挥退他们，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后院的梧桐树发呆。
她总觉得，赵万金似乎也在暗中盯着她。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她决定在当夜亲自去一趟赵万金房外，看看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入夜，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
苏晚禾披上一件蓑衣，从后窗翻出，贴着墙根悄悄摸到赵万金住的那间小院外的阴影里。她刚蹲下，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顾长风也跟了过来。
两人对视，点了点头，谁都没说话。
雨声很大，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他们躲在院墙外的石阶下，透过雨幕死死盯着赵万金的房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房门终于开了。
赵万金披着一件黑色油布斗篷，从门内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便快步走出院门，朝醉仙楼后巷的方向拐去。
苏晚禾和顾长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悄悄跟上。
后巷狭窄，两边是高墙，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赵万金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显得十分警惕。
苏晚禾压低身子，紧贴着墙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下的动静。她忽然发现，巷口拐角处有一道极微弱的反光闪过，像是有人在用铜镜之类的东西在暗中观察。
她心头一凛，伸手拉住顾长风的衣袖，示意他停下。
“有人在盯着我们。”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顾长风的耳朵说的。
顾长风面色微变，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拉着她闪进旁边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借着雨伞的遮挡，装作在避雨的模样。
过了片刻，那道反光消失了。
“走，我们绕到后巷那头去。”苏晚禾当机立断，带着顾长风穿过一条窄巷，又翻了半堵矮墙，这才绕到了后巷的尽头。
他们刚站稳，便看见赵万金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正躬身与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说话。那黑衣人全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左耳处似乎缺了一角。
两人交谈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苏晚禾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城西……宅子……东西……”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赵万金。
赵万金双手接过，神色恭敬，像是在行什么特殊的礼节。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拳心朝内，像是在行江湖上的某种切口礼。
苏晚禾的心跳猛然加速。
她看到那个锦盒上，在雷光一闪的瞬间，印着一个模糊的图腾，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又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她正要凑近些看清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只见巷口那处阴影里，隐约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正是方才那道反光出现的位置。
有人在监视赵万金，也在监视他们。
苏晚禾的背脊瞬间绷紧，她拉着顾长风，迅速闪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
雨声依旧，雷声轰鸣。
赵万金接过锦盒后，匆匆与黑衣人作别，转身快步往回走。他经过苏晚禾他们藏身的位置时，脚步顿了顿，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苏晚禾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紧紧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可赵万金只是停顿了片刻，便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雨幕里。
苏晚禾和顾长风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异动，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望着赵万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黑衣人离去时留下的脚印，在雨水中渐渐模糊。
“他到底在替谁做事？”顾长风低声问道。
苏晚禾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夜空，密密麻麻的雨丝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醉仙楼里，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