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自立门户
鞭炮碎屑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红，苏晚禾站在“晚香阁”匾额下，看着伙计们将最后几桌食客安顿好。
她刚准备转身回后厨，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只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紧接着又是两声，碗碟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食客们纷纷起身避让，桌边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桌站起，领头那人一脚踹翻条凳，骂骂咧咧道：“这什么破馆子，菜里吃出苍蝇来了！”
苏晚禾按住身旁欲上前的小二，缓步走到那桌人面前。
地上碎碗的残渣里干干净净，哪有苍蝇的影子。
她蹲下身，没有争执，而是当着周围食客的面，仔细捡起碎瓷片，放在掌心数了数，然后抬头温和地问那领头地痞：“这位客官，您可伤着了？”
地痞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苏晚禾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小店今日开张，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街坊海涵。”
她转向那地痞，微微一笑：“这碗碎了几只，本店照价赔偿双倍，全当给几位客官赔礼。只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痞袖口，那里露出一截暗纹刺绣，纹样她认得，是皇室旁支常用的云纹。
“刚才我让伙计去报官了，京兆府的差爷应该快到了。”
她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带一丝退让：“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都是见证，我们晚香阁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良心。若真吃出问题，店里认罚。若是有人故意寻衅——”
她目光落在那地痞脸上，笑容浅淡从容：“那也请当着官府的面，把话说清楚。”
周围的食客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认出了那地痞，低声议论这是城东有名的混混头子。
几个原本想跟着闹事的混混见势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退。
领头的地痞面色铁青，盯着苏晚禾看了几息，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挤开人群走了。
苏晚禾目送那群人消失在街角，弯腰将碎瓷片收进簸箕里，对伙计吩咐：“再摆一桌新碗筷，刚才受惊的客人，每桌送一壶桂花酿赔罪。”
食客们纷纷坐回原位，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苏晚禾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后厨。
她将那枚在混乱中捡到的铜钱塞进袖袋里——那不是京城流通的铸币，上面的纹路她从未见过，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她没声张，只是将铜钱收好，继续调着手头的酱料。
次日清晨，苏晚禾推开后厨的门，发现送菜的伙计正蹲在门口，脸色发白。
“苏掌柜，出事了。”
往日送菜的张屠户和菜贩子，今早一个都没来。派去催货的小二跑回来，说是昨夜有人挨家挨户打了招呼，谁要是再给晚香阁供货，以后就别想在城东做生意。
苏晚禾走进厨房，掀开米缸，库存的米面还够撑三天，但肉类只剩几块猪板油，蔬菜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一筐土豆和两捆萝卜。
王大婶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问：“晚禾，我听说你这边出事了？”
苏晚禾擦干净手，拉着王大婶坐下，将情况简单说了。王大婶皱了皱眉，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我家老张连夜从城郊农户那边收来的，虽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好歹能顶两天。”
苏晚禾打开布包，里面是十来个土豆和几根白萝卜，个头不大，胜在新鲜。
她眼睛一亮，脑海中已经闪过几道菜。
“王大婶，您帮我传个话，让城郊那些农户捎信来，我有多少收多少，现结现钱，绝不拖欠。”
午后，苏晚禾站在灶台前，将土豆切成薄片，入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沥油。
她调的酱汁用了花椒、辣椒和蒜末，又加了些许糖，浇在刚出锅的土豆片上，滋滋作响的香气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到了街上。
几个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孩子被香味勾住，扒着窗台不肯走。
苏晚禾笑了笑，用油纸包了几片炸土豆递出去，孩子们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再来一片！”
“香，又脆又香！”
傍晚开门迎客时，苏晚禾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菜：金镶玉，三文钱一份；翡翠羹，两文钱一碗。
进店的食客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和脚夫，看到这个价格都有些犹豫，生怕便宜没好货。
苏晚禾端出两盘样品，放在柜台前，用小碟切成小块让客人试吃。
一个中年汉子尝了一片金镶玉，嚼了嚼，又夹起一片，直接掏钱：“给我来两份！”
尝过的人纷纷掏钱，不到半个时辰，后厨的土豆就见了底。
苏晚禾忙着翻锅，额头沁出细汗，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让王大婶的儿子去城郊农户那边拉货，顺便探听消息。那孩子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说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都被人打过招呼，不许卖肉给晚香阁，但蔬菜和杂粮没人管，他们可以偷偷送。
苏晚禾点点头，让那孩子传话，明日起每天送两筐土豆、一筐萝卜，再加一筐白菜，价格按市价算，每月结一次账。
黄昏时分，她站在后厨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往城西方向驶去，马车帘子低垂，车厢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铃。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熬酱。
与此同时，城东茶室的二楼，顾长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本账册和一叠文书。
对面坐着的是京兆府负责税务的刘主簿，那人四十出头，眼神精明，说话却滴水不漏。
“顾公子，您这家新开的酒楼，虽说手续齐全，但按规矩，新店开业头三个月，得缴纳双倍押金，以防偷税漏税。”
顾长风笑了笑，没急着反驳，而是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刘主簿面前：“这是晚香阁与城东二十户农户签订的供货合同，如今市面上粮价波动，晚香阁以平价收购，既能稳定物价，又能解决数十人的就业问题。”
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份文书：“这是京兆尹大人亲笔签发的卫生许可，晚香阁的厨房标准，完全按照官府最新颁布的食肆条例执行，甚至比要求的更高。”
刘主簿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神色微变。
顾长风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刘主簿，晚香阁刚开业，根基不稳，但走的每一步都是合法合规的。若有人想在账目上做文章，恐怕不太容易。”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一丝锐利。
刘主簿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脸上已经堆起笑容：“顾公子言重了，在下只是例行公事。既然手续齐全，那押金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顾长风目送他下楼，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黑衣暗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案上的一封信折好，塞进袖口。
那是京城一位大儒的亲笔题字，明日就会送到晚香阁，挂在大堂正中。
有了这层背书，醉仙楼那边再想拿低价倾销来打压，就得掂量掂量了。
暮色渐沉，晚香阁的灯火亮了起来，店门口还排着七八个人，手里攥着铜钱，等着买刚出锅的金镶玉。
苏晚禾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灶台上已经见底的油锅，对伙计吩咐：“明早再去拉两筐土豆来，再多备些萝卜。”
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巷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