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章:风雨欲来
午后的长街突然安静得不像话。
苏晚禾站在晚香阁二楼窗边,看见街头几个便装汉子疾步穿过人群,腰间鼓鼓囊囊,分明是佩刀。
她心头一跳,转身便扑向柜台后的暗格。
账本、银票、几封与顾家往来的信函,她手指翻飞,将要紧的东西塞进怀里,其余丢进炭盆。
火苗蹿起,纸页卷曲成灰。
楼下传来王大婶洪亮的笑声:“几位官爷,这是哪阵风把您们吹来了?咱晚香阁可是正经做生意的地儿!”
苏晚禾咬紧牙关,将最后一张纸页推进火中。
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
她扫视屋内,床铺平整,桌案干净,炭盆里的灰烬正在散尽。
“苏姑娘!”王大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扬,“知府大人派人来查户籍,您快出来应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衙役,目光如刀,在她脸上扫过。
“苏晚禾?”为首的衙役抖开一张文书,“晚香阁涉嫌窝藏叛军家眷,奉知府大人令,查封此处,所有人等押回衙门审问。”
苏晚禾心头一沉。
叛军家眷——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整个晚香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大婶已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官爷,您这话从何说起?晚香阁上下都是正经良民,哪来的叛军家眷?”
“少废话!”衙役一把推开王大婶,“搜!”
王大婶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额头顿时渗出血来。
“王大婶!”苏晚禾伸手去扶,却被她暗暗捏了一把手腕。
王大婶的嘴唇无声翕动:后门。
苏晚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王大婶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矮门——那是通往柴房的后门,柴房墙角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头是通往隔壁巷子的暗道。
“苏姑娘,您别怕,咱身正不怕影子斜。”王大婶朗声道,声音大得有些刻意,“让官爷们搜,搜完了咱还得做生意呢!”
她说着,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架子上的瓷瓶。
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几个衙役下意识回头,王大婶趁势朝里屋走,边走边嚷嚷:“我去给官爷们沏壶茶,您们慢慢搜,慢慢搜——”
她故意放重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
苏晚禾明白,她是在引开官兵的注意力。
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摸到那半块温润的玉佩——那是顾家老爷赠予亡父的信物,也是她与顾家唯一的牵连。
“站住!”一个衙役拦住王大婶,“谁让你乱走的?”
“官爷,我这不是怕您们渴嘛……”王大婶赔着笑,身子却挡在走廊中央,将那扇矮门严严实实地遮住。
苏晚禾不再犹豫。
她借着王大婶遮挡的瞬间,侧身闪进矮门,猫着腰穿过堆满柴火的走廊,手指触到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
砖块被掀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身后传来王大婶尖锐的喊声:“哎呀!官爷您别推我,我这把老骨头——”
苏晚禾咬紧牙关,钻进暗道。
黑暗瞬间吞没她。她听见头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王大婶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她攥紧半块玉佩,指甲嵌进掌心。
王大婶用命在给她拖延时间。
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后是隔壁巷子的废弃猪圈。苏晚禾爬出来时,满身污秽,发髻散乱,像个逃难的妇人。
她蹲在猪圈阴影里,听见晚香阁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王大婶被抓了。
晚香阁被封了。
而她,苏晚禾,从这一刻起,成了通缉犯的同党。
她必须找到顾长风。
夜色如墨。
苏晚禾摸到城郊破庙时,月光正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残破的佛像上。
佛头已断,滚落在地,半张慈悲脸埋在尘土里。
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几只蝙蝠。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谁?”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苏晚禾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神龛下,浑身是血,衣衫褴褛。
“顾长风?”她压低声音。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血污的脸。
正是顾长风。
他的左臂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肉翻开,衣衫被鲜血浸透。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你怎么来了?”
“晚香阁被封了,王大婶被抓了。”苏晚禾蹲下身,撕下自己的裙摆替他包扎伤口,“你这边呢?”
“顾家被抄了。”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说是我爹勾结叛军,圣旨直接下到府衙,连知府都拦不住。我爹被打入大牢,我娘……我娘悬梁了。”
苏晚禾的手一颤。
“我逃出来时,家里已经烧起来了。”顾长风抬起眼,眼中没有泪,只有一团压抑的火焰,“是三皇子。他动用了朝中的人脉,把叛军的帽子扣到我顾家头上。”
苏晚禾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
“这是你爹当年赠给我父亲的信物。”她将玉佩递到顾长风面前,“我父亲临终前让我保管,说若有一日顾家遇难,凭此玉可找京城顾家旧部相助。”
顾长风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我爹当年说,这玉佩送给了这辈子最信任的兄弟。”
“你爹信我爹,我爹也信你爹。”苏晚禾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要去京城告御状,我陪你。”
顾长风摇头:“太危险了。三皇子在京城经营多年,朝中党羽遍布,你一个女子……”
“我手里有御厨供词的副本。”苏晚禾打断他,“那御厨临死前招供了三皇子指使他下毒的全部细节,我抄了一份,藏在城外一处隐秘地方。”
顾长风眼神一凝。
“你我是利益共同体,更是命运共同体。”苏晚禾一字一句道,“你死了,我活不了。我死了,你那翻案的唯一证据也没了。所以,你必须带上我。”
庙外传来几声犬吠,由远及近。
顾长风猛地站起身,抓住苏晚禾的手腕:“他们追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奔向庙后。
破庙后墙有一道裂缝,正好容一人侧身通过。苏晚禾先钻出去,顾长风紧随其后,刚钻出裂缝,就听见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长风拉着苏晚禾,一头扎进庙后的密林。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踩着落叶奔跑,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吆喝声。苏晚禾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停。
顾长风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力道刚硬,像在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亮时,他们已跑出十余里地。
官道狭窄,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
“休息一会儿。”顾长风靠在树上,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苏晚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香料和一瓶药粉。
“你随身带着这些?”顾长风有些诧异。
“香料是晚香阁的货,药粉是防身的。”苏晚禾说着,将药粉撒在顾长风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截干净的裙摆替他重新包扎,“这药粉能止血,但不能根治,得尽快找到大夫。”
顾长风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问:“你一个商女,为什么懂得这些?”
苏晚禾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我父亲生前常年在外跑商,受伤是常事,我跟着他学的。”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但顾长风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想再问,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同时变色。
“这么快?”顾长风一把拉起苏晚禾,冲向官道边的荒草丛。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响。
苏晚禾趴在草丛里,透过草叶缝隙,看见三个骑手策马而来,都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
领头那人勒住马,停在离他们藏身处不到十步的地方。
“下马,搜。”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三人翻身下马,拔刀,一步步朝草丛走来。
顾长风握紧苏晚禾的手,低声道:“一会儿我冲出去拖住他们,你往南跑,跑进镇子就躲起来。”
“不行。”苏晚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一个人打不过三个。”
“总比两个都死在这里强。”
“谁说我们会死?”
苏晚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香料,撕开,将里头的粉末倒在手里。
顾长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那光芒不像一个商女,更像一个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
杀手已经走到草丛边。
刀锋拨开草叶,露出顾长风的脸。
“在这儿!”杀手厉喝一声,挥刀便砍。
顾长风猛地起身,用手中捡来的木棍格挡,刀锋切入木棍,木屑飞溅。
与此同时,苏晚禾将手中的香料粉末朝另外两个杀手扬去。
粉末在晨雾中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两个杀手猝不及防,吸入粉末,顿时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视线模糊。
“走!”苏晚禾抓住顾长风的手,朝南狂奔。
但领头杀手反应极快,屏住呼吸,提刀追来。
刀锋带着风声,直劈向顾长风的后背。
苏晚禾猛地转身,将手中的药瓶砸向杀手的面门。
药瓶碎裂,药粉糊了杀手一脸。
杀手本能地闭眼,顾长风趁机回身,一棍子砸在他手腕上,长刀脱手。
但另外两个杀手已经缓过劲来,持刀逼近。
苏晚禾和顾长风背靠背,面对着三个杀手的包围。
晨雾中,杀手的刀锋闪烁着寒光。
领头杀手抹去脸上的药粉,冷冷道:“三皇子有令,取你们二人性命者,赏金千两。”
苏晚禾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见杀手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铁质,边缘刻着云纹,中心是一个“三”字。
那是三皇子府特有的令牌。
但令牌的材质,却不像普通铁器,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不是普通铁,是陨铁。
一个皇子府,为什么会用陨铁制令牌?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来不及深想,杀手已经再次扑来。
顾长风迎上去,与领头杀手缠斗在一起。
苏晚禾则后退几步,目光扫视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看见路边有一棵枯树,树根处堆积着干枯的落叶和腐朽的木屑。
她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一包香料,那是晚香阁特制的引火香,遇火即燃。
她将引火香撒在落叶堆上,取出火折子,吹燃,丢进落叶中。
火苗瞬间蹿起,浓烟滚滚。
晨雾本就浓厚,加上浓烟,视线更加模糊。
“走!”苏晚禾大喊。
顾长风虚晃一招,逼退杀手,转身朝浓烟中扑去。
苏晚禾抓住他的手,两人借着烟雾的掩护,一头扎进路边的密林。
身后传来杀手的怒吼和马蹄声,但很快被浓烟和树林吞没。
他们跑出很远,直到再也听不见追兵的声音,才瘫倒在一棵老树下。
顾长风的左臂已经彻底麻木,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
苏晚禾也好不到哪去,裙摆被荆棘撕破,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但他们都活着。
“你那个香粉,是什么?”顾长风喘着气,问。
“晚香阁特制的迷烟粉,用来驱虫的,没想到还能对付人。”苏晚禾答道,声音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长风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普通的商女,不可能随身携带迷烟粉,更不可能在生死关头想到用火攻制造烟雾。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但那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埋在顾长风心里。
苏晚禾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京城,还远着呢。”她喃喃道。
顾长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