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宫变风云
太监尖利的嗓音刚落,苏晚禾便感到数道冰冷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
殿内烛火摇曳,太医令陈守正手捧一只白瓷碗,碗中残留的褐色药汁还在冒着热气。
“陛下昏迷前,只饮过苏娘子进献的药膳。”陈守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老臣查验过,这药膳中掺了断续草的汁液,与方中黄芪相克,久服必致气血逆行、心脉受损。”
苏晚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余光扫过四周。
禁军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她项上人头就要落地。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回放着那道药膳的每一味药材。
“陈太医所言,断章取义了。”苏晚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守正审视的眼神,“药膳方中确有黄芪,断续草也确实与黄芪相克。但陈太医可曾细看方子里的甘草与当归?”
陈守正眉头微皱。
苏晚禾继续说下去:“甘草调和诸药,当归引血归经。这两味恰好能化解断续草的毒性,令其变成温补之药。整道药膳,剂量配比精妙,任何一味药材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打破平衡。”
她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太医。
其中一人,面容清瘦,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苏晚禾心中一动,记下了那张脸。
“空口无凭。”陈守正沉声道,“老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配伍。”
“那便试。”苏晚禾站起身,走到陈守正面前,伸手接过那只白瓷碗。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娘子不可!”身旁的宫女惊叫出声。
苏晚禾没有犹豫,仰头将碗中剩余的温凉药膳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坦然面对满殿惊愕的目光。
“陈太医,请计时。”苏晚禾的声音平稳,“若药膳有毒,半个时辰内我必有反应。若安然无恙,还请陈太医给我一个交代。”
陈守正的脸色变了变,转身与几位太医低声商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苏晚禾跪回原处,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一局她赌对了。
药膳方子是她亲手调配的,每一味药材的剂量都精确到毫厘,绝不可能出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御膳房送来的药材本身,或者,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动了手脚。
半个时辰后,苏晚禾面色如常地站在殿中,脉搏平稳,呼吸顺畅。
陈守正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再次查验了药膳残渣,最终不得不承认:“药膳确实无毒,是老臣误判了。”
话音刚落,龙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皇帝醒了。
苏晚禾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随着众人一起跪下行礼。
皇帝被内侍扶着坐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苏晚禾身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陈守正将方才的事禀报了一遍,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
“苏晚禾,你倒是胆子不小。”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敢当着朕的面试毒。”
苏晚禾叩首道:“民女只是相信自己的医术,也相信陛下圣明,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苏晚禾随着众人退出寝殿,走到门口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皇帝枕下露出一角玉佩。
那玉佩的纹样她从没见过,是一种非本朝的异族图腾。
她心中疑惑,但面上不动声色,快步走出大殿。
夜风迎面吹来,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
回到暂住的偏殿,苏晚禾坐在窗前,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太医中有人眼神躲闪,皇帝枕下的异族玉佩,还有那道被动了手脚的药膳——不对,药膳本身无毒,那毒究竟下在了哪里?
她正想着,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苏晚禾警觉地起身,推开窗,便看见顾长风站在月光下,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说。
苏晚禾犹豫了一瞬,随即翻窗而出,跟着他穿过回廊,躲过巡逻的禁军,最后来到御花园深处的假山后。
月光被假山遮蔽,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顾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半个字。
“今日截获的密信,被送信人吞了大半,只留下这一角。”他说,“上面的字迹,我找人比对过,是三皇子身边谋士的手笔。”
苏晚禾接过碎布,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那半个字依稀可辨,是一个“酉”字。
“酉时三刻。”她脱口而出。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密信中提到的时间点,与御膳房掌事太监赵德全每日酉时三刻出宫采买的时辰吻合。”
苏晚禾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赵德全在借采买之名,与外界传递消息?”
“不止。”顾长风压低声音,“御膳房每日进出的食材数量极大,要在其中夹带东西,轻而易举。我怀疑,有人利用御膳房的渠道,将毒药或密信送入宫中。”
苏晚禾想起白日里在御膳房看到的账本,其中一页的墨迹似乎比其他的要新一些,数字也有细微的涂改痕迹。
“我能接触到御膳房的采买记录。”她说,“只要把近一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任何异常都藏不住。”
顾长风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一旦开始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苏晚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从我被召进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今日能在皇帝面前活下来,是因为我赌对了。但下一次,我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顾长风:“你不是也一样吗?三皇子旧部若真成了事,你顾家也逃不掉。”
顾长风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苏晚禾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夜色中,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那份默契已经在无声中达成。
“御膳房外围的巡逻交给我。”顾长风说,“我会盯住赵德全每日的行踪,有任何异常,会在你窗下的花盆里放一枚铜钱。”
“好。”苏晚禾点头,“我负责查账本,五日内给你结果。”
两人约定好,便各自散去。
苏晚禾回到偏殿,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皇帝枕下的那枚玉佩,还有太医中那个不敢抬头的身影。
这座皇宫,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天亮后,苏晚禾以调理身体为由,向掌事太监申请去御膳房查看食材记录。
掌事太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苏晚禾走进御膳房,一股混杂着各种香料和油烟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存放账册的柜子前,取出近一个月的采买记录,一页页翻看起来。
账目记得很详细,每一笔进出都有时间、数量、经手人的签名。
苏晚禾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比对。
当她翻到第十三页时,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一页记录的是十日前的一批药材采购,账面上写着“当归五斤,黄芪三斤,甘草二斤”,但数字“五”的墨迹明显比其他字要深,而且笔画与旁边的字略有不同。
有人改过账目。
苏晚禾不动声色地将那一页的内容记在心里,又继续往下翻。
她发现,每隔几页,就会出现类似的涂改痕迹,而且涂改的数字都集中在几种特定的药材上。
这些药材,恰恰都是她药膳方子中用到的。
苏晚禾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在御膳房的采购环节动了手脚,利用账目涂改,瞒天过海地将有毒的药材混入宫中。
她合上账册,正要放回原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娘子好兴致,一大早便来查账。”
苏晚禾转过身,便看见赵德全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心中警铃大作,但苏晚禾面上依旧平静:“赵公公来得正好,我正想请教,这账册上的数字,为何有些地方墨迹新旧不一?”
赵德全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晚禾没有放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