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3 章:第一缕香
晨光微熹,寒门小院里的灶台已经升起烟火。
苏晚禾将洗净的野菜叶一片片码在案板上,刀落得又快又稳。
这些菜叶是昨日从后山采来的,叶片边缘带着些许虫眼,品相不好,但胜在新鲜。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简陋的蒸笼,那笼屉竹篾已经泛黄,边角有几处断裂,用麻绳勉强捆着。
若在前世,这种器具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如今,这就是她唯一的依仗。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将野菜叶拌上少许粗盐,又洒了点前日晒干的野葱末。
她取出墙角那只陶罐,罐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油,用筷子蘸了些许,细细抹在菜叶上。
蒸笼底层铺上洗净的荷叶,菜叶一层层码好,盖上笼盖。
她蹲下身,开始生火。
火候是前世御厨的看家本领,她闭着眼都能感知到每一缕火焰的温度变化。
文火,慢熏。
蒸笼缝隙里渐渐飘出白气,那白气初时极淡,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味道却藏不住。
一股清甜中带着草木香的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先是飘到灶台边,又顺着风拂过院墙,飘向巷口。
正在巷口择菜的王大婶忽然停下手,鼻子动了动。
“这是什么味儿?”
她放下菜篮,循着香味站起身,发现那味道竟是从苏家那间破败小院飘来的。
王大婶走到院门口,正看见苏晚禾蹲在灶台前,专心致志地控着火。
“丫头,你这做的什么?咋这么香?”
苏晚禾抬起头,微微一笑:“王婶,不过是些野菜,不值钱的东西。”
“野菜?我活了五十年,从没闻过这么香的野菜。”
说话间,巷口又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伸长脖子往院里张望:“姑娘,你这蒸的啥?卖不卖?”
苏晚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小本生意,还没想好怎么卖呢。”
“你有多少?我出两文钱一份,先尝尝!”
货郎说着已经摸出铜板,在手里掂了掂。
苏晚禾看向王大婶,后者立刻会意,快步走进院子:“丫头,婶子帮你招呼客人,你只管做你的。”
蒸笼揭开时,那股香气更加浓郁。
野菜叶经过文火慢蒸,叶片依然翠绿,却变得软糯透亮,叶脉间泛着浅浅的油光。
王大婶将菜叶切成小块,用洗净的竹签串好,递给院外等候的几人。
货郎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菜叶子怎么做得比肉还香!”
他三口两口吃完,又掏出两文钱:“再来一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巷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附近的住户,有过路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
王大婶一边吆喝一边收钱,嗓门格外洪亮:“来来来,新鲜出锅的野菜串,三文钱两份,尝过都说好!”
苏晚禾守在灶台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蒸笼一屉接一屉地出,她手里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火大火小,时间长短,她心里都有数。
野菜叶需要文火慢蒸,那些粗粮团子则要用大火快蒸,才能保证口感不散。
她将提前揉好的杂粮面团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又调整了灶膛里的柴火。
“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一个老妇人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
苏晚禾低头添柴,随口答道:“自己琢磨的,做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琢磨出来的?这可了不得!”老妇人啧啧称奇,“你这手艺要是去镇上酒楼,准能当个掌勺师傅。”
苏晚禾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手艺不是琢磨出来的,是用前世十几年在御膳房里的汗水和刀伤换来的。
可这话不能说,也不能让人起疑。
“丫头,第一批卖完了,还剩多少?”王大婶端着空碗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苏晚禾看了看灶台上剩余的食材:“还能再做一批,但量不多了。”
“那赶紧的,外头还有五六个人等着呢!”
王大婶将手里的铜板哗啦啦倒在案板上,数了数,竟有二十多文。
“半个时辰就卖了这么多,要是咱们天天做,一个月下来可不少!”
苏晚禾看着那堆铜板,眼神却平静得很。
二十多文,够买两天的米粮,可要想彻底摆脱苏家的控制,还差得远。
她将铜板收进袖中,继续处理剩下的野菜。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晚禾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
那人她认得,是苏大强家的长工,平日里负责跑腿打杂。
那汉子见她看过来,立刻缩了缩脖子,转身快步走了。
苏晚禾心里一沉。
苏大强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她咬了咬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王大婶也注意到了那汉子,压低声音说:“丫头,你爹那边……”
“他不是我爹。”苏晚禾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是他大哥的女儿,他不过是我伯父。”
“好好好,是伯父。”王大婶叹了口气,“可他那人睚眦必报,你今天在这巷子里做出这么大动静,他肯定不乐意。”
“不乐意又能怎样?”苏晚禾抬眼看向她,“这院子是我爹留下的,我做自己的生意,碍着他什么了?”
“话是这么说,可……”王大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摆手,“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婶子能帮你的,一定帮。”
苏晚禾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王大婶能帮的终究有限。
苏大强在镇上经营多年,和里正、保长都有来往,若真想使绊子,有的是办法。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
第二批菜叶出锅时,巷口又来了不少人。
这一次,连隔壁店铺的掌柜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老王,你这巷子里卖什么呢?香气都飘到我店里去了!”布庄的刘掌柜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朝这边喊。
王大婶赔着笑:“刘掌柜,对不住对不住,小丫头做点吃食,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刘掌柜哼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蒸笼上瞟。
苏晚禾将新出锅的菜叶串好,让王大婶递过去:“刘掌柜,您尝尝,不要钱。”
刘掌柜看了看那翠绿的菜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就变了。
“这菜叶子……怎么做的?”他忍不住问,“我家那口子做的野菜,苦得很,你这怎么一点苦味都没有,还带着甜?”
苏晚禾笑道:“野菜焯水时加一点盐,再用凉水浸泡半个时辰,苦味就去得差不多了。蒸的时候火不能大,火大了就容易出苦味。”
刘掌柜连连点头,又掏钱买了两份。
“明天还做不做?我让我家那口子也来学学。”
苏晚禾还没回答,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在巷口的墙上刷了浆糊,贴了上去。
“百花宴厨斗报名了!”年轻人朝围观的众人喊了一声,“镇上定于下月初八举办百花宴,届时将设厨斗擂台,胜者可获白银五十两,还有机会入镇上的醉仙楼掌勺!”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两白银?乖乖,这得挣多少年!”
“醉仙楼可是镇上最大的酒楼,能在那里掌勺,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就咱们这些粗人,哪会做什么菜,去了也是丢人。”
苏晚禾的目光落在那张告示上,心跳猛地加速。
五十两白银,足够她在这镇上买一间铺子,彻底脱离苏家的掌控。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巷口,仔细看那告示。
告示上写着报名条件:不限男女,只要会做菜,皆可报名。比赛分三轮,前两轮由评委品评,最后一轮由现场宾客投票。
评委名单那一栏,只写了“届时公布”四个字。
苏晚禾眯起眼睛。
比赛规则写得模糊,评委身份也不公开,这背后怕是另有门道。
可那又怎样?
她需要这个机会,也需要那五十两白银。
“姑娘,你也想报名?”贴告示的年轻人见她看得认真,笑着问道,“有兴趣的话,就去镇上的醉仙楼报名,报名费十文钱。”
十文钱,不算多。
苏晚禾从袖中摸出十文钱,递了过去:“帮我报个名。”
年轻人愣了一下:“现在?还没到报名时间呢,正式报名是后天开始。”
“那我后天去。”
年轻人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姑娘,我可提醒你,这厨斗可不是闹着玩的,去年有个老婆婆做了几道拿手菜,结果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哭了好几天。”
“我知道。”苏晚禾语气平静,“我就是想试试。”
年轻人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王大婶凑过来,满脸担忧:“丫头,你真要去?”
“嗯。”
“那可是镇上酒楼大厨们参加的比试,你一个姑娘家……”
“王婶,我方才那野菜,你觉得比酒楼里的菜差吗?”
王大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晚禾回到灶台前,将最后几片菜叶放进蒸笼。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百花宴,厨斗擂台。
那里才是她真正翻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