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追凶千里
边境关卡设在两山夹峙的隘口,晨雾未散,守军已换防三次。
顾长风牵着马,苏晚禾垂首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涂了黄粉,发髻挽成厨娘惯用的圆髻。她怀里揣着伪造的商队文书,纸张边缘做旧,墨迹也刻意染了茶渍。
“站住。”
守关校尉拦下商队,目光落在顾长风递上的通行证上。他翻看两遍,又抬头扫视队伍,眼神在苏晚禾身上停了片刻。
“这女人是做什么的?”
“哑厨娘,只会做菜,不会说话。”顾长风赔笑,顺手塞了一小块碎银过去,“这是我们东家从南边请的,说是会几道稀罕菜式。”
那校尉掂了掂银子,又盯了苏晚禾几息。她适时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颤,像极了怯生的乡下妇人。
“放行。”
马车辘辘驶过隘口,苏晚禾眼角余光瞥见那校尉转身,对身旁的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副手点头,快步走向关隘后方的哨塔。
她心头一沉,却不敢回头。
进了邻国地界,沿途景象渐渐不同。官道更宽,路边驿站密布,往来商旅也比大周境内热闹。顾长风策马靠近她,压低声音道:“方才那守卫,对商队徽章多看了两眼。”
苏晚禾点头,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徽章——通关文牒上印的是“兴隆号”的标记,是大周与邻国间常年跑货的老字号。可那守卫的眼神,分明是认得,却带着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要么是有人打过招呼,在找特定的人。
要么是这徽章本身,已经暴露。
两人在午后抵达都城。城门比边境更严,进城需出示身份凭证,还要报上投宿地址。顾长风提前备好了一处旧宅的房契,是半月前托人买的,不大,但位置偏僻,适合藏身。
苏晚禾安顿下来后,换了身素净衣裳,出门直奔醉仙楼。
醉仙楼是都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飞檐,红漆门柱,门口停着五六辆马车。苏晚禾从后巷绕进去,敲了敲厨房侧门。
开门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厨子,上下打量她:“找谁?”
苏晚禾比划着哑语,又递上一张纸。纸上写着:应聘厨娘,工钱随意,只求一口饭吃。
胖厨子嗤笑一声,正要赶人,苏晚禾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透的鱼脍,递到他鼻尖。那鱼脍薄如纸,透光可见纹理,切口处刀痕细密,每刀间距分毫不差。
胖厨子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鱼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侧身让开:“进来,做一道菜给我看。”
苏晚禾低头走进厨房,目光快速扫过灶台。案板上有半条鲤鱼肉质尚鲜,旁边是姜、葱、醋、盐,还有一小坛未开封的酱。她取刀,手起刀落,鱼肉在刀锋下化作片片飞雪,薄得能透出案板木纹。
胖厨子屏住呼吸。
她将鱼片浸入冰水,片刻后捞出,沥干,摆盘。酱汁调得极淡,只以姜丝点缀,最后淋上一勺秘制醋汁。
金齑玉脍。
这道菜失传已久,大周宫廷御厨也未必做得出来。
胖厨子尝了一口,沉默良久,忽然拍板:“你留下,月钱五两,明日上灶。”
苏晚禾点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光。
入夜,顾长风从市井回来,带回消息。他混进了一家赌坊,在牌桌上结识了几个当地小吏,从他们酒后的闲谈中拼凑出关键信息——那位逃亡的皇亲,三天前曾在宰相府外露面。
“他住在宰相府里?”苏晚禾问。
“不确定,但肯定与宰相有往来。”顾长风摊开一张简陋的都城地图,在城东标记了一处,“宰相府戒备森严,外人进不去。”
苏晚禾盯着地图,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请我进去。”
翌日,醉仙楼收到宰相府帖子——三日后设宴,指名要那位新来的哑厨娘掌勺。
苏晚禾知道,机会来了。
宴会当日,她提前两个时辰进府。厨房设在偏院,离正厅有段距离,但沿途守卫森严,每道门都有家丁把守。她低头切菜,耳朵却一刻没闲着,听着传菜丫鬟的脚步声和席间的动静。
第一道菜上桌时,她特意在盘边用酱汁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末端微微上翘,状如新月。那是大周皇室的密语符号,只有学过的人才能看懂,意为“求援”或“确认身份”。
传菜丫鬟端走盘子,她屏息等待。
片刻后,丫鬟回来,神色如常,没有多说。但苏晚禾注意到,她端回来的空盘上,那道酱汁弧线已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盘底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圆圈,代表“有人认出”。
苏晚禾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备菜。
第二道菜,她故意用劣质食材——那御厨送来的一把蔫了的青菜,叶子发黄,根部已干。她看了一眼,没有抱怨,而是将青菜焯水后切碎,拌入芝麻酱和秘制香料,再以薄饼卷起,切成寸段,码成花瓣形状。
这道菜名为“相思引”,是她从前在宫中时,听一位老御厨提过的故国菜式。
菜端上去后,传菜丫鬟回来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低声对胖厨子说:“宰相大人问,这道菜叫什么。”
胖厨子看向苏晚禾。
苏晚禾比划着,胖厨子翻译:“无名小菜,只是厨娘随手做的。”
丫鬟点头,又补了一句:“宰相大人说,味道很像他年轻时在南方吃过的。”
苏晚禾垂下眼,手中的刀顿了顿。
南方,就是大周。
宰相年轻时去过南方,吃过这道菜,说明他与大周早有渊源。而如今,他收留了逃亡的皇亲,还点了这道菜,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第三道菜的时辰到了。
这道菜她故意做得慢了些,借着切菜的间隙,透过厨房小窗往正厅方向看了一眼。正厅灯火通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其中一人身形瘦高,侧脸轮廓在烛光中一闪而过。
苏晚禾瞳孔骤缩。
那是她在大周皇宫里见过无数次的脸——逃跑的皇亲,此刻就坐在宰相府的正厅里。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继续切菜。
夜色渐深,宴席行至尾声。苏晚禾借故去茅厕,避开了厨房的人,绕到正厅侧面的回廊。回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书房,她从丫鬟口中打听到,宰相饭后习惯去书房议事。
她贴着墙根摸过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苏晚禾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大周那边,已派了追兵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宰相。
“他们追不到这里。”另一个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急躁,“只要您借我三千兵马,我从北境绕回去,直取京城,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三千兵马不是小数目,陛下那边……”
“陛下不会知道。您就说北境有匪患,调兵平乱,谁能查证?”
苏晚禾手心渗出冷汗。
她缓缓后退,正要原路返回,脚下却踩到一片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
书房里的声音陡然停住。
苏晚禾心跳几乎停滞,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