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4 章:报名风波
清晨的镇公所大堂挤满了人。
苏晚禾站在报名台前,手里攥着连夜写好的名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处还沾着昨夜试菜时留下的糖渍。
“姓名?”
负责登记的小吏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着。
“苏晚禾。”
“师承?”
“无。”
那小吏终于抬起头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下巴尖削,一双三角眼透着挑剔。
胸口的行会徽章在晨光下泛着铜绿色的光——那是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象征。
“无师承?”他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你凭什么来报名百花宴?”
周围的嘈杂声突然静了下来。
几个早已排在前面的厨娘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轻蔑。
“就是,连个师父都没有,也敢来凑热闹?”
“怕是哪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想靠运气混口饭吃。”
“百花宴可是行会主办的正经赛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苏晚禾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三——那个小吏胸牌上的名字——看着他手里的账册。
“赵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方才说百花宴的参赛食材,需要按照‘水生’与‘陆生’两大类分别登记,是吗?”
赵三一愣,下意识点头。
“那您账册上第三页,把藕归在了‘水生’类,这没错。”
苏晚禾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账册翻开的页面上。
“可第五页的茭白,您也归在了‘水生’类。”
赵三皱眉:“茭白本就长在水里,有什么问题?”
“茭白虽生于水泽,却属于禾本科菰属,是陆生植物的一种变种。”
苏晚禾声音清亮,穿透了整个大堂。
“它的根茎在水下,可植株主体完全依赖陆地养分生长,与藕这种纯水生植物截然不同。”
“若按百花宴的规矩,食材分类错了,后续的评分标准就会跟着出错。”
她直视赵三的眼睛。
“赵大人连这个都分不清,又如何能替行会把关参赛者的资质?”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茭白确实是陆生的吧?我小时候在田里见过。”
赵三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来教本官做事?你连师承都没有,凭什么质疑行会的人?”
“就凭这个。”
苏晚禾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食盒。
那食盒很旧了,边角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
但盒底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苏”字。
她揭开盖子。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大堂里混杂的汗味和墨臭。
那是桂花糖藕。
藕片切得极薄,却仍保持着完整的圆形,藕孔里填满了晶莹的糯米,表面的糖汁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谁愿意来试试?”苏晚禾扫视四周,“不用钱,尝一口就好。”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拨开人群走上前。
他看起来像是住在附近的住户,手里还拎着早市买的菜。
“我来尝尝。”
老者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他的眼睛先是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
“嗯……”他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甜而不腻,藕断丝连……这糖藕的火候,怕是焖了至少两个时辰。”
“而且糯米里还掺了别的味道——是陈皮?还是桂花?不对,不全是……”
老者看向苏晚禾,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小姑娘,你这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
“好!”
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人鼓起掌来。
赵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苏晚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赵大人,”苏晚禾收回食盒,“我没有师承,不代表我没本事。”
“行会的规矩是‘凭本事说话’,我既然能做出让街坊认可的点心,为什么不能报名?”
周围有人附和:“对啊,让人家小姑娘试试嘛!”
“百花宴不就是比厨艺的吗?连尝都不让人尝,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赵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苏晚禾:“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行会有行会的规矩,没有师承就是不能报名!”
“你赶紧给我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赵三,你这是在干什么?”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赵三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顾少东家?”
顾长风缓步走进来,目光从赵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晚禾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留了一瞬。
“我方才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从容,“这位姑娘说的食材分类,确实没错。”
赵三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风走到报名台前,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开几页看了看。
“茭白归在‘水生’类,确实不对。”
他放下账册,看向赵三。
“赵三,你进行会三年了,连这个都分不清,是不是该重新去学学基础?”
赵三额头冒出了冷汗。
“顾少东家,这、这……”
“行了,”顾长风摆了摆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丢在桌上,“这位姑娘的报名,我担保了。”
赵三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醉仙楼的少东家,居然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寒门女子担保?
“这……这不合规矩……”赵三结结巴巴地说。
“规矩是人定的,”顾长风淡淡地说,“况且,百花宴的目的是选拔真正有本事的厨娘,而不是看谁的师承好。”
他看向苏晚禾。
“你说对吗?”
苏晚禾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多谢顾公子。”
“不必谢我,”顾长风嘴角微扬,“我只是好奇,一个能做得出那种桂花糖藕的人,到底能在百花宴上走多远。”
赵三在顾长风的目光下,终于低下头,颤抖着手在苏晚禾的名册上盖了章。
“报……报名成功。”
苏晚禾接过名册,收入怀中。
她转身欲走,却听到顾长风在身后说:“三日后的初赛,我会在场。”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苏晚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镇公所的大门。
身后,赵三的视线如毒蛇般黏在她背上。
大堂里,几个厨娘窃窃私语。
“那丫头是谁?居然能让顾少东家出面担保?”
“谁知道呢,不过……她做的桂花糖藕,好像真的挺好吃的。”
“哼,就算好吃又怎样?初赛可是要现场做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只有这一道拿手菜。”
苏晚禾没有回头。
她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怀里的名册带着余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行会的印章赫然在目。
三天后,就是初赛。
她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镇公所二楼,一扇窗户半掩着。
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后,看着苏晚禾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苏晚禾……苏?”
他低声喃喃,像是想起了什么。
“去查查她的底细。”
“是。”身后有人应道。
窗外的风,吹起了桌上的纸页。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苏晚禾。
而纸页的下方,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苏家旧印,重现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