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母亲的面孔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江枫蜷缩在狭窄的通道内,身后不远处传来鸢尾急促的呼吸声,再往后,猎鹰的金属脚步声正规律地逼近,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金属板上。
“你疯了。”鸢尾压低声音,死死盯着江枫塞进她手里的枪,“你要一个人去核心区?让我带着她留在这里?”
“猎鹰的目标是我。”江枫回身,目光掠过鸢尾,落在一旁半阖着眼睛的周璇身上。女孩的状态不太对劲,从刚才开始就异常安静,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那不是理由。”鸢尾的手指扣住枪柄,指节发白,“她如果失控怎么办?我根本——”
“那就开枪。”江枫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刀锋上的霜,“如果她开始异变,如果你判断她不再是她,就开枪。不要犹豫,不要等她喊救命。”
鸢尾的嘴唇在颤抖。她想反驳,想骂江枫混蛋,但管道尽头传来的动静让她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猎鹰的位置更近了,最多还有三分钟就会追上他们所在的这一节管道。
“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鸢尾最终只挤出这句话。
“知道。”江枫已经转过身,开始朝着前方更狭窄的分支管道爬去,黑色风衣在金属管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照顾好她,或者杀了她。别让她落到猎鹰手里。”
他没有回头。
鸢尾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消失在管道拐角,手心里的枪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她低头看向周璇,女孩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母亲……在叫……”
“什么?”鸢尾凑近。
周璇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一片冰冷的蓝光:“核心区,有一道意识信号。她在喊‘儿子’。”
鸢尾的手臂上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周璇说的是谁——沈若琳,那个已经被宣布死亡的女人,此刻正在这座基地的最深处,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呼唤江枫。
这是一个陷阱。
但江枫已经走了。
基因识别门在江枫面前亮起绿色指示灯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系统扫描了他右手指尖的毛细血管纹路,又提取了唾液腺上皮细胞,全过程不到五秒。
“身份确认。欢迎回家,江枫。”
机械女声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门无声滑开,一条笔直冰冷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两侧墙壁上每隔三米有一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此刻全部漆黑,像是蛰伏的瞳孔。
江枫迈步走进去。身后的大门在他走过之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重的气密咬合声。他没有回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黑暗的屏幕。
走廊很长,足有五十米,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墙体,正中央嵌着一块占据整面墙壁的显示屏幕。江枫走到距离那屏幕大约十米的位置站定,风衣的下摆还在轻轻晃动。
“你不该惊讶的。”
屏幕亮起。沈若琳的面孔出现在那片光芒之中,五官清晰,神态温柔,嘴角带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母亲,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我对基因锁做了调整,让它只对你一人开启。”沈若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同时传出,立体环绕,像是温柔的拥抱,又像是无形的囚笼,“你的DNA是这个基地里最高权限的通行证,因为那是我亲手设计出来的。你的每一个碱基对,都经过我的优化。”
江枫盯着那张脸。那是他记忆中的母亲,但又不是。记忆里的沈若琳会在深夜加班回来后轻轻推开他的房门,看他是否踢掉了被子;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在用谈论精密仪器的语气描述他的血肉来源。
“为什么?”江枫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沈若琳的笑容更深了,“江枫,你难道从未疑惑过,为什么你的身体素质、你的反应速度、你的抗打击能力,都远超常人?为什么同样暴露在阈值的辐射下,其他实验体会在三分钟内衰竭,而你却能毫发无损?”
江枫没有回答。他当然疑惑过,但这些疑惑被压在了理性底层,被他用“幸存者偏差”之类的借口掩盖过去。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沈若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我用自己的基因作为底版,结合了七个序列的强化因子,在培育舱里足足花费了十八个月才让你成型。不是为了让你当普通士兵,更不是为了让那些蠢货拿你去做开荒肉盾。你是为永恒而生的——载体。”
永恒。载体。
这两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江枫的耳膜。
“载体……载什么?”
“意识。”沈若琳的全息影像微微倾斜,像是在俯瞰他,“人类的肉体太脆弱,寿命太短暂,未来要面对的世界太残酷。只有意识超越肉体,延续到人造躯体中,才能跨越星际距离,穿越漫长的时间。而你——你的身体就是接收和保存意识的最佳容器。我在你的神经系统里嵌入了量子共鸣模块,你的大脑本身就是一座桥。”
江枫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他终于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对陌生人保持距离,为何无法建立亲密关系,为何从小到大都觉得身体里住着一个陌生的东西——因为他的身体根本不是为他准备的。
“那妹妹呢?”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眼眶干燥得像沙漠,“周璇呢?她也是你的作品?”
沈若琳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啊……算是个附赠品。当初提取你的干细胞做备份培养时,多余的细胞分化出了一个胚胎。我本可以销毁,但觉得留着也许有用。事实证明,确实有用——她的血脉与你同源,能够完成很多普通受体做不到的事。”
“所以你就拿她去挡枪?去献祭?”
“献祭?”沈若琳笑了,声音轻柔而疯狂,“那叫回收。就像一把用旧的手术刀,该换新的时候就要换新。江枫,你在乎她,我能理解——感情是碳基生物的低级本能。但你要学会超越它。虎毒不食子,但这个‘子’是自己的孩子,是工具的主人,不是工具本身。”
江枫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最后看了那张脸一眼,转身走向控制台。主控面板上有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钮,上面标注着“基地自毁程序·手动启动”。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屏幕跳动,红光闪烁。
“权限不足。”系统提示音冰冷无情,“手动启动自毁程序需要最高权限授权。当前授权人:猎鹰。所属单位:战斗追击单位编号001。授权密钥:嵌入式控制芯片,位于猎鹰核心主板槽位。”
江枫的手僵在按钮上方。他缓缓转头,看向屏幕中的沈若琳。
“你猜到了我会走这一步,对吗?”
“我当然要猜到。”沈若琳的全息影像缓缓坐回不存在的椅子上,“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思维模式,你的行为习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会做什么选择,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推演完毕。所以我把最高权限移出了核心系统,放到了我最忠实的执行者体内。猎鹰会追你到天涯海角,只要你不敢杀他,你就永远无法启动自毁程序。”
“而你不敢杀他。”沈若琳的眼睛闪烁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光,“因为你一旦破坏芯片,系统锁定,自毁程序永远无法激活。你只能活捉他,夺取完整的芯片。”
江枫咬紧牙关。屏幕突然切出一个新画面——基地俯视图,上面标注着若干跳动的信号点。其中一个信号的标注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周璇·生命体征·异常”
那信号正在移动,方向和轨迹与之前约定好的撤离路线完全不符。鸢尾没有带她往出口走,而是朝着基地更深处的区域去了。
江枫盯着那个跳动的光点,指尖在控制台边缘用力到发白。身后,沈若琳的笑声从全息扬声器中溢出,像冰水一样灌满整条走廊。
“你去救她吗?还是去抓猎鹰?还是继续和我聊天?”屏幕中沈若琳的面容露出慈爱的表情,“选择权都在你手里,儿子。但你得快一点,因为——猎鹰已经通过了基因识别门,正在朝你走来。”
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气密门发出启动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