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地下囚牢
手电筒的光芒刺入浓稠的黑暗,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开寂静。江枫握着那支老旧的手电,光束左右晃动,照亮了两侧墙壁上密布的水渍与剥落的漆皮。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灰尘颗粒,在手电的光柱中翻滚飞舞。
他的指尖触碰到左手边第一扇铁门,金属表面冰冷刺骨,锈迹像暗红色的苔藓覆盖了大半块门板。他用力一蹭,碎屑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模糊的白色编号。C017。那三个字符歪歪扭扭,像是匆忙用油漆刷上的。
江枫从夹克内袋里抽出那几页日记残纸,纸张的边缘被火焰舔舐过,焦黑脆弱,稍微用力就可能碎裂。他将纸页贴近眼前,借着手电的微光比对上面的字迹。钢笔写的字,笔画刚硬有力。
C017,男,32岁。第三日注射后出现器官衰竭迹象。血红蛋白持续下降,凝血功能紊乱,目前已进入紧急观察期。
一字不差。
江枫觉得指尖发麻,血液顺着心脏泵向四肢的速度似乎在加快。他捏紧那几页纸,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霉味与消毒水的空气涌入肺部,刺激得他喉咙发痒。
他迈出脚步,朝第二扇门走去。铁门上方的编号是C023。他没有停顿,继续翻找日记,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条目。C023,女,29岁。第五日出现皮肤溃烂,体温持续升高至四十度以上,目前已转入重症观察区。后续情况未记录。
再往前走几步,第三扇门的编号是C031。日记上同样有对应记录。
江枫站定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条走廊。昏黄的光线沿着铁门一扇一扇掠过,那些编号像一排排墓碑上的刻字,沉默地矗立在两侧。他粗略数了数,这条走廊至少有二十扇门,两边加起来超过四十扇。而日记里记载的编号只有四十七个,其中部分编号对应的状态已经无法辨认,字迹被烧毁或者被水渍浸泡得模糊不清。
那么那些没有被记录的人呢。
江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些编号之外的人可能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他们的存在就只是冰冷的数字,甚至数字都算不上,只是一具具被推进某个房间的躯体。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脚下的地砖有几块明显凸起,边缘崩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开过。他压低身体,重心下沉,避开那些松动的位置,整个人贴着墙壁缓慢移动。墙壁上有一层滑腻的触感,像涂了某种油脂,又像是常年潮湿滋生的霉斑。
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复杂。基础的是发霉的气息,像地下室堆积多年的旧报纸。其次是浓度极高的消毒水气味,那种刺鼻的化学味道几乎要占据整个嗅觉通道。但最让江枫不安的是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像腐烂的肉在高温下发酵后散发出的味道,又像医院停尸房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特殊气味。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捂住口鼻,尽量放轻脚步。
走廊前方的黑暗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狭窄缝隙时的呜咽声。但江枫在这里站了好几分钟,这层地下空间没有通风口,没有窗户,根本不该有风进来。他侧过头,将耳朵对准那个方向仔细辨认。
那声音持续不断,并不凌乱,带着某种规律性的震动节奏。像机器运转时的嗡鸣。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江枫的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刀。刀柄冰凉,贴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拔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确认它的存在。这给他在黑暗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继续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完好无损的地砖上。手电筒的光束始终对准前方,他不敢让光源偏离太远,怕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会趁他视线转移时靠近。
经过第四扇门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编号。C035。日记里没有对应的记录。那页纸在这个编号附近的位置完全是焦黑的,连纸张的纤维都已经炭化,一碰就碎。
江枫咬着下唇,重新迈动脚步。
走廊尽头的声响逐渐增大。他可以确定那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机械装置运转的动静,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尾音,和一个低沉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脏在跳动,又像液压泵在空转。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最深处的那扇门上。那扇门比其他门大了一圈,表面不是锈迹斑斑的铁板,而是某种灰白色的金属材质,光泽暗淡,但没有任何锈点或腐蚀的痕迹。门的正中央没有任何编号,只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环中间加一个简单的十字。
江枫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这个符号他在日记里见过,画在最后一页的边缘,用铅笔草草勾勒,旁边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那些字他之前始终无法辨认,但现在站在这扇门前,他隐约想起了那几个潦草的笔画。
门。
不。最大的那扇。
他朝那扇灰白色的大门靠近,每一步都更加谨慎。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手电筒的光束扫下去,他看见一个白瓷的托盘,碎成了好几片,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玻璃瓶,有的完好,有的碎裂,里面残留着透明的液体。
江枫蹲下身,用指尖拨开一块玻璃碎片。碎片下的地面有一片深色的印记,像液体渗入地砖后留下的痕迹,呈不规则的蔓延状。他伸手触碰那印记的边缘,干硬粗糙,表面有一层粉末状的物质。
他将手指放到鼻尖嗅了嗅。铁锈味。是血液干透后留下的那种特有气味。
江枫站起身,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他盯着前方那扇灰白色大门,手电筒的光束无法穿透那层金属,只在表面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那低沉的嗡鸣声和撞击声就是从门后传出的,随着他靠近,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震动他的胸腔。
他把手按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温度比走廊里的空气还要低,冻得他指关节发紧。
门没锁。
江枫咬咬牙,手臂用劲往下压。门把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随后缓缓朝内滑开。一股更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温热的温度,扑在他脸上。那股甜腻的气息几乎让人作呕。
他踏过门槛,整个人进入门内那个空间。
手电筒的光束立刻照亮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沿着墙面攀爬延伸。地面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几张金属床架,上面的床单皱巴巴地堆积着,沾满了深褐色的污渍。房间正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罐体,高度直达天花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冷凝水。
罐体连接着数不清的管道,通往四周墙壁上镶嵌着的那些小型观察窗。
江枫走近其中一个观察窗,用手电筒照向窗内。玻璃很厚,内部有一层雾气,他用手掌使劲擦了擦,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玻璃另一侧是一张脸。
那张脸贴得非常近,几乎贴着玻璃的内侧。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球浑浊,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像一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太久的标本。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还在动,缓缓地转向了他手电筒的方向。
窗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江枫打了个冷颤,全身的汗毛竖起。他猛地后退一步,背部撞到身后另一张金属床架的边缘,疼得他龇牙。
但他的手电筒死死握着,光柱始终对准那扇观察窗。玻璃内侧那张脸仍贴在那里,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江枫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那嘴唇在机械地开合,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那扇灰白色的大门在他身后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好像在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