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发
恩市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没完没了的湿冷。
临近过年，校园里早就空了大半，偶尔路过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奔赴一场盛大的欢喜。主干道上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满地乱跑，在空荡荡的校园里飘来飘去，显得格外孤单。
小桃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订票信息，半天没动。
桌上堆着没收拾完的书本，衣架上还挂着没晾干的外套，椅子上搭着随手扔的围巾，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另外几个床铺早就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柜子上了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昨天傍晚，最后一个室友也走了，走的时候笑着挥手，小桃也笑着点头，门一关上，宿舍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又降了好几度。
他不是不期待回家。
只是这个 “家”，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从小跟着父母从洋芋国搬到北市工作，洋芋国只存在于父母的闲聊里，存在于模糊的童年碎片里，那是一片有山、有雾、有吃不完的洋芋，有脾气火爆的老人，有他不太熟悉的亲戚的地方。
而恩市，是他读大学的地方。一个待了一年多，却依旧没有归属感的城市。
北市是父母打工的异乡，洋芋国是血脉里的故乡，恩市是短暂停留的驿站。他好像一直飘在半路上，哪里都沾点边，又哪里都不算真正的家。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小桃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悲观压下去。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点多愁善感拍散。悲观可以藏在心里，生活总得自己找点乐子。毕竟他这人别的不行，自我调节和搞笑细胞还是有一点的，再丧的日子，也能硬生生抠出点笑点来。
小桃站起身，开始慢悠悠收拾行李。
衣服不用带太多，充电器、耳机、身份证、学生证…… 一样一样塞进背包里。他特意翻出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准备装路上吃的零食，面包、饼干、牛奶、还有一包从超市特价区抢来的魔芋爽，算是给自己的归途添点小快乐。
收拾到一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 “大伯” 两个字，小桃愣了一下，才划开接听键。
“小桃啊，你是不是今天放假回去？” 大伯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家乡特有的口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情又强势的劲儿。
“嗯，大伯，我等会儿就去车站。” 小桃靠在桌边，声音轻轻的。
“可以可以，” 大伯在电话那头连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弟小冲，你知道吧？你堂弟，他也放假了，我们这会儿走不开，没法送他回去。你正好顺路，把他一起带上，回爷爷家，两个人也有个伴。”
小桃：“……”
顺路？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路线。她从恩市坐车到县城，再转乡村客车进山，而小冲家在另一个方向，绕路过去至少多花一个半小时。这叫顺路？
他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没好意思直接拒绝。
“可是大伯，我路线不太熟……”
“熟什么熟，导航不会看吗？你都上大学了，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大伯语气轻松，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小冲那孩子我已经给他送到县城车站附近了，你到了直接给他打电话，他就在那儿等你。你们俩一起回爷爷家，正好，爷爷也高兴。”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车挺好，想说他不太会带小孩，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好像从来都不太会拒绝别人。
行吧，带就带吧。
小桃在心里自我安慰，顺便给这次突如其来的任务加了个搞笑注解。
“好的，我晓得了大伯。我到了就给小冲打电话。”
“这就对了！” 大伯满意地笑，“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弟弟，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电话挂断，小桃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当是体验生活，增加小说素材了。毕竟他可是未来要写《洋芋国之旅》的人，多点戏剧性情节，不是坏事。
小桃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环顾了一眼空荡荡的宿舍。
门关好，灯关掉，窗户锁好。
钥匙放在门口的收纳盒里，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他从未来过这里。
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冷风迎面吹来，小桃下意识裹紧了围巾。阳光很淡，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没有多少温度，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校园里真的太安静了。
没有上课铃，没有同学们的吵闹声，没有食堂的饭菜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清洁工扫地的声音。他拖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滚动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孤独感像这湿冷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地围上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就是淡淡的、轻轻的，像一根细毛，在心口挠来挠去。别人放假都是奔向父母，奔向熟悉的家，奔向热热闹闹的团圆，而他，要奔向一个记忆模糊、亲人生疏的地方。
他有点羡慕那些一放假就有人接的同学，羡慕那些一回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的人，羡慕那些不用在几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寻找归属感的人。
但也就一小会儿。
小桃很快又恢复了那点自带的搞笑乐观。
公交车站就在校门口不远处，等车的人不多，大多也是拖着行李回家的学生。小桃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看着一辆辆公交车驶来又驶离，人群上来下去，热闹是他们的，他只安安静静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班车
车来了，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行李箱放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学校的大门、熟悉的便利店、常去的小吃街、热闹的十字路口…… 恩市的街景在眼前缓缓流淌，他看着看着，眼神慢慢放空。
他在这里读书、生活，认识了新的同学，习惯了大学的节奏，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像这样独自一人走在街头时，他还是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过客。
就像小时候在北市里，他从来不敢把那里当成真正的家，因为父母总说，等赚够了钱，就回洋芋国。
洋芋国，洋芋国。
这个名字从小听到大，却始终像一个遥远的符号。
他只记得，那里的山很高，路很弯，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记得爷爷家里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爷爷的声音很大，脾气很凶，很少笑；记得那里的洋芋有很多种吃法，炸的、煮的、烤的、炖的，每一样都很香；记得父母每次提起老家，眼神里都会有一种他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想念，有无奈，还有一种放不下的牵挂。
他像一根随风飘走的种子，从洋芋国飘到北市，又从北市飘到恩市，一路飘泊，没有真正扎根过。
公交车缓缓驶出市区，窗外的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楼房，再变成成片的田野和树木。空气越来越清新，少了城市的喧嚣，多了几分宁静。
小桃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他没有刻意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只是任由思绪飘着，飘到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终于抵达客运站。
小桃拖着行李箱下车，客运站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售票窗口、检票口、候车大厅，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人，喧闹而拥挤。这种热闹和校园里的空旷截然不同，却依旧没能驱散他心里那点淡淡的孤单。
他没有慌乱，轻车熟路地走到自助取票机前，取了提前订好的车票。
车票上打印着目的地，是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县城名字。从这里再转车，就能进入连绵的大山，抵达那个叫做洋芋国的地方。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人，小桃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身边，背包抱在怀里。周围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零食，孩子的哭闹声、广播的提示声、行李箱的拖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拿出手机，想给父母发个消息，说自己已经到车站了，编辑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到车站了，准备上车。”
父母很快回复：“好，路上小心，听爷爷的话，照顾好自己。”
他又翻了翻聊天列表，室友们都已经到家，在群里分享着家里的饭菜和趣事，热热闹闹的。小桃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言，默默把手机锁上了。
距离检票还有一段时间，小桃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脑子里忍不住开始想象老家的样子。
爷爷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脾气火爆，说话大声，一脸严肃，让人不敢靠近？他每天喂猪、放牛、做猪牛生意，是不是依旧忙碌辛苦？老家的房子有没有变化？院子里是不是还堆着柴火？猪圈里是不是养着胖乎乎的猪？
还有那个突然被塞给他的堂弟小冲。
一想到要和这个 “冲锋鸡” （大伯给他起的外号）一起坐车，一起回爷爷家，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小桃就有点头大，又有点想笑。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这么一规划，小桃心里瞬间有底了。
广播里终于响起检票的提示音，小桃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慢慢走向检票口。
车票被检过，穿过长长的通道，踏上停靠在站台的客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车窗很大，视野很开阔，外面的风景一目了然。乘客陆续上车，坐满，司机检查车况，售票员核对车票，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客车缓缓启动，慢慢驶离客运站，驶离县城，朝着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开去。
小桃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心里那点淡淡的孤独，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取代。
他要回洋芋国了。
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漂泊的迷茫。
生活本来就是充满各种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与其悲观抱怨，不如笑着接受。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心里默默盘算着，到县城之后，怎么联系小冲，怎么转车，怎么安全抵达爷爷家。
客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清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桃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悲观和孤独，全都随着风散在了窗外。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洋芋国，我回来了。
这趟充满未知的旅程，应该会很有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