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爷爷的心头牛
在洋芋国乡下，爷爷这辈子最上心的，一是家里的几亩地，二就是他的牛。他做了一辈子猪牛生意，眼睛毒得很，一头牛好不好、值多少钱，他瞟一眼就知道。最近这段时间，爷爷天天魂不守舍，吃饭想、喂牛想、走路也想，全是因为一头牛 —— 他朋友那头捡漏来的黄牛。
这事我还是赶大集那天听阿远说的。那头牛是爷爷一个老朋友花五百块钱捡漏买的，当时看着不起眼，养了一段时间，骨架长开了，膘也上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头好牛，市场价几千块都不止。
爷爷第一次见这头牛，眼睛就挪不开了。
那天爷爷带我和小冲去隔壁村串门，刚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拴着那头黄牛。牛浑身毛色发亮，个头壮实，角长得周正，站在那里稳稳当当，一看就是能干重活、能卖好价钱的牛。爷爷当场就走不动道了，围着牛转了三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念叨：“好牛，真是好牛。”
牛主人是爷爷的老交情，姓王，我们都叫他王伯。王伯一看爷爷这表情，就知道他看上这牛了，笑着说：“老伙计，别打主意，这牛我自己留着用。”
爷爷脸一板，脾气上来了：“我就看看，还能抢你的？”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黏在牛身上。我和小冲站在旁边，偷偷笑。我们太了解爷爷了，他要是看上什么东西，尤其是牛，不折腾几回，绝对不会死心。
从王伯家回来，爷爷就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喂牛的时候，看着自家的牛，还要叹口气，念叨一句：“要是把那头牛买回来，就好了。”
小冲小声问我：“哥，爷爷是不是魔怔了？”
我点头：“那是爷爷的心头牛，比啥都重要。”
没过几天，爷爷终于忍不住了，揣着钱，拉着我和小冲，又往王伯家跑。
一进门，爷爷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老王，你那头牛，卖给我。”
王伯坐在凳子上，抽着烟，笑得一脸精明：“老伙计，我这牛现在值钱得很，你想买，我舍不得。”
爷爷伸出一根手指：“我出一千。”
五百买进，一千卖出，已经翻了一倍。在洋芋国乡下，一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我以为王伯会动心，结果他摇着头，笑得更得意了：“老伙计，你别哄我，这牛现在牵到集市上，几千人抢着要，你一千块就想买走？”
爷爷脾气火爆，当场就有点急：“那你想多少？你说个数！”
“我不卖。” 王伯一句话，把爷爷堵得没话说。
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好发作，毕竟是多年老朋友，总不能为了一头牛闹翻脸。他憋了半天，丢下一句：“你再想想，我过几天再来。” 然后拉着我和小冲，气呼呼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爷爷一路都不说话，脸色黑得像锅底。小冲吓得不敢出声，紧紧跟着我。我知道爷爷心里憋屈，他看上的牛，买不到，比自己丢了钱还难受。
回到家，爷爷坐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看着牛圈的方向，唉声叹气。
奶奶看他这样子，劝他：“人家不愿意卖就算了，我们家的牛也不差，何必非要那一头。”
爷爷瞪了奶奶一眼：“你不懂，那是头好牛，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在爷爷眼里，一头好牛，比什么都金贵。他做了一辈子猪牛生意，见过的牛无数，真正让他动心的没几头。这头捡漏牛，算是撞到他心坎里了。
接下来几天，爷爷天天找借口往王伯家跑。有时候提一斤酒，有时候带点腊肉，名义上是串门，实际上还是为了那头牛。每次去，都要围着牛看半天，跟王伯磨嘴皮子，一会儿说自己家里缺头牛，一会儿说王伯养着也是养，不如卖给自己，一会儿又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把牛照顾得比王伯还好。
王伯被他磨得没办法，却还是咬死一句话：不卖。
王伯心里清楚，这牛现在是香饽饽，越有人想买，他越不松口。爷爷脾气急，可对老朋友，又不能来硬的，只能软磨硬泡，两个人就这么耗上了。
有一天，爷爷又要去王伯家，小冲拉着我偷偷说：“哥，我们跟去看看，看爷爷能不能把牛买回来。”
我点点头，跟着爷爷一起去。
到了王伯家，爷爷照旧跟王伯聊牛，从牛的牙齿说到牛的力气，从洋芋国的牛价说到外地的行情，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我和小冲一句都听不懂。
爷爷又出价：“一千二，最多了，我诚心要。”
王伯笑：“老伙计，你再加一倍，我都不一定卖。”
爷爷气得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看着都替他着急。
突然，那头黄牛朝爷爷叫了一声，声音洪亮。爷爷一下子软下来了，语气都缓和了：“你看，它都跟我亲了。”
王伯哈哈大笑：“它见谁都叫，你别自作多情。”
爷爷没辙了，只能叹口气：“算了，我过几天再来。”
回家的路上，小冲忍不住问：“爷爷，你为啥非要买王伯家的牛啊？”
爷爷摸了摸小冲的头，语气难得温柔：“在洋芋国，一头好牛，就是家里的半个劳力，半个家当。我这辈子就爱牛，看到好牛，就想留在身边。”
我看着爷爷的背影，突然有点懂了。爷爷不是贪便宜，也不是非要争口气，他是真的喜欢牛，爱惜牛。在他这一辈子的岁月里，牛陪着他耕田、干活、养家糊口，牛早就成了洋芋国乡下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生命里的念想。
那天晚上，爷爷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那头牛。
我心里偷偷想，爷爷和王伯，这两个老头，为了一头牛，斗智斗勇，不知道还要闹多久。这场心头牛争夺战，在洋芋国的乡下，才刚刚开始。
以后的日子，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