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伯的酒席
在洋芋国，大伯这种驾校教练、人缘又好的人，酒局就跟家常便饭一样，三天一小喝，五天一大喝。只要他的朋友一喊，哪怕家里刚吃完饭，他都能拎着酒杯再去凑一桌。我以前在城里上学，很少见识这种场面，这次回来，算是彻底见识了大伯的酒局有多热闹、多上头、多让人哭笑不得。
这天下午，大伯刚带完学员练车，一进家门手机就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眼睛立刻亮了，嗓门也不自觉提高：“喂！兄弟！咋了？哦…… 好好好，我马上到！等着我！” 挂了电话，大伯转身就往屋里冲，一边换衣服一边喊：“小桃，走，跟我出去一趟！”
我正坐在院子里帮奶奶择菜，一头雾水：“大伯，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喝酒！” 大伯把外套一披，头发顺手捋了捋，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几个好朋友，好久没聚了，今天非得喝痛快不可。你跟着去，帮我撑撑场面，顺便…… 万一我喝多了，你还能开车送我回来。”
我一听就明白了，合着我不光是去吃饭，还是专职代驾加陪护。小冲在旁边听见 “喝酒”“出去” 两个词，立马从板凳上弹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跑过来拽着大伯的衣角：“爸！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大伯斜着眼瞅他：“去干啥？大人喝酒，你个小屁孩跟着添乱？”
“我不添乱！我乖乖坐着，吃好吃的！” 小冲仰着脑袋，一脸诚恳，演技堪称影帝。
大伯被磨得没办法，挥挥手：“行行行，一起去，到了地方不准乱跑不准乱叫，不然回来揍你。”
“好！” 小冲高兴得差点蹦上天。
我也只能放下手里的菜，跟着他们出门。奶奶在后面喊：“少喝点！别喝多了！” 大伯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声音远远飘过来：“知道了 ——” 那尾音拖得老长，一听就没往心里去。
大伯的酒局设在城区一家家常馆子，不大，但干净热闹，一到饭点就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熟人，进门就是吆喝声，气氛特别足。我们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喊大伯的名字，声音洪亮，充满洋芋国本地的豪爽劲儿。
“这儿呢！这儿呢！”
大伯立刻笑着应和，带着我和小冲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大桌子。围坐的都是大伯的老朋友，有驾校的同事，有一起玩的伙伴，个个都是能说会道、酒量不俗的角色。一看见大伯，全都站起来拍肩膀、握手，热闹得不行。
“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今天不醉不归啊！”
“这是你家小桃吧？长这么大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我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只能乖乖点头问好，尽量往角落缩。小冲更乖，紧紧贴着我，一句话不敢说，跟在家里调皮捣蛋的样子判若两人。大伯倒是如鱼得水，一坐下就开始侃侃而谈，从驾校学员的糗事，说到村里的新鲜事，再聊到最近的牛价、猪肉价，话题一个接一个，不带重样的。
菜还没上，酒先摆上来了。本地的包谷酒，透明的玻璃瓶，一开盖就香气扑鼻，度数不低，后劲十足。大伯的朋友拿起瓶子，先给大伯满上，再依次给其他人倒，一圈下来，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面前也被递过来一杯，我赶紧摆手：“叔叔们，我不会喝酒，我喝饮料就好。”
大伯在旁边帮我解围：“他还是学生，不喝，你们别劝他，等下还要开车呢。” 众人这才作罢，给我拿了一瓶矿泉水。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都是洋芋国最经典的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凉拌折耳根、卤猪头肉、炒腊肉、辣子鸡、酸汤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直冲鼻子，让人食欲大开。小冲眼睛都看直了，盯着盘子咽口水，却不敢动筷子，只能偷偷拉我的衣角。
我小声跟他说：“等大人动筷子你再吃。” 小冲点点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菜。
酒局一开始，气氛直接拉满。大伯端起酒杯，站起来：“兄弟们，好久不见，今天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头，一杯酒直接下肚，面不改色，引得满桌叫好。其他人也纷纷举杯，碰杯声、吆喝声、笑声混在一起，整个包间都快被掀翻了。
我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东西，尽量降低存在感。可在这种酒局上，越是安静，越容易被注意。没一会儿，就有大伯的朋友指着我：“小桃，大学生回来了，以后可是咱们洋芋国的人才啊。来，站起来，给叔叔们说两句！”
我一下子慌了，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桌上。我性格本来就偏安静，不擅长这种场面，被这么多人盯着，脸瞬间就红了。大伯在旁边帮我打圆场：“他孩子家，害羞，你们别逗他。”
可这帮叔叔伯伯兴致正高，根本不罢休：“那不行！大学生必须说两句！不说就是不给面子！”
我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刚说完，满桌又是一阵叫好，大伯得意得不行，好像我给他长了多大脸似的。
坐下之后，我心跳得飞快，赶紧喝了口水压惊。小冲偷偷跟我小声说：“哥，你刚才好厉害。” 我哭笑不得，厉害什么啊，差点社死。
酒过三巡，男人们喝得越来越上头，话也越来越多，嗓门越来越大。大伯本来就爱说爱笑，喝了几杯之后，更是彻底放开，一会儿模仿驾校学员练车时的慌张样子，一会儿讲自己年轻时喝酒的糗事，一会儿又拍着胸脯说自己酒量天下第一，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有个叔叔问：“你现在还敢喝那么多？不怕嫂子骂你？”
大伯大手一挥，满脸不在乎：“在家我怕她，出来喝酒，我怕谁！今天谁先趴下谁买单！”
这话一出，立刻激起所有人的斗志，大家你来我往，一杯接一杯，根本停不下来。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担心，这喝法，不醉才怪。
小冲早就放开了肚皮猛吃，一会儿吃块腊肉，一会儿啃块鸡肉，一会儿又舀一碗酸汤，吃得满嘴是油，小肚子圆滚滚的。他倒是不管大人们怎么喝怎么闹，只顾着自己吃，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一边看着小冲，一边留意大伯的状态。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神开始有点发直，说话也有点大舌头，脚步也开始发飘，明显已经喝到位了。可他自己还不觉得，依旧端着杯子跟人碰，嘴里还喊着：“没醉…… 我清醒得很…… 再来……”
我想劝他少喝点，可在这种场合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干着急。
又喝了一会儿，大伯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喝…… 继续喝……” 旁边的叔叔笑着说：“行了行了，你醉了，别喝了。” 大伯还不服气，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大伯，别喝了，我们回家。”
大伯眯着眼睛看我，半天才认出来：“小桃…… 不，喝…… 继续喝……”
我看出来大伯已经喝不下去，便跟他的朋友们打了声招呼准备带他打车回去了。
走到电梯，大伯由于喝醉不小心踩了后面一个人的脚，对面瞪过来说：“你踩到我了诶”
我连忙上去道歉，最后大伯带着酒气的赔笑，也让对方哭笑不得。
这场热闹得翻天覆地的酒局，总算以大伯喝醉宣告结束。朋友们把我们送到门口，一个个笑着跟大伯道别，说明天继续喝。大伯还挥着手，含糊不清地说：“明天…… 明天我一定赢你们……”
出了饭馆，天已经黑透了，洋芋国的夜晚凉飕飕的，风一吹，大伯稍微清醒了一点，却还是站不稳，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沉得要命。小冲吃饱喝足，乖乖跟在旁边，不敢调皮。
饭馆门口不好停车，我也不敢在城区酒后开车，只能扶着大伯往路边走，准备打车。大伯一路上哼哼唧唧，一会儿说自己没醉，一会儿说想喝水，一会儿又念叨着明天还要练车，乱七八糟的，听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我把大伯塞进后座，让他靠好，再把小冲也抱上车，自己坐在旁边扶着他。司机师傅一看大伯这样子，就笑着说：“又喝多了吧？洋芋国的男人，就爱喝这一口。” 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车子在城区的路上行驶，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小吃店还亮着灯，飘出淡淡的香味。大伯靠在我肩上，呼呼地喘着气，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还不小，震得我肩膀发麻。
小冲坐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哥，爸爸每次喝多都这样，好吵。”
我点点头：“以后可不能学你爸，喝太多酒伤身体。”
小冲似懂非懂地点头。
车子开到大伯家楼下，我付了钱，费劲地把大伯扶下车。他醉得一塌糊涂，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他往楼上拖。每上一层台阶，都累得气喘吁吁。小冲在后面帮忙推，小小的身子使出全身力气，样子特别认真。
好不容易把大伯拖进家门，奶奶早就等着了，一看见大伯醉成这样，立刻皱起眉头，一边埋怨一边赶紧递上水和毛巾：“叫你少喝少喝，每次都不听，喝成这样舒服吗？” 大伯闭着眼睛，哼哼两声，根本听不进去。
我把大伯扶到床上躺好，给他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响。
奶奶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跟我说：“今天辛苦你了，每次他喝酒，都得你跟着操心。”
我笑了笑：“没事奶奶，应该的。”
小冲早就累了，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给他洗漱好，让他先去睡觉。
收拾完一切，我坐在客厅里歇了一会儿，回想今晚的酒局，热闹、嘈杂、搞笑，又有点让人无奈。在洋芋国，酒局不是单纯的喝酒，是人情，是交际，是男人之间放松的方式。大伯爱喝、爱闹、爱热闹，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虽然每次都要我收拾烂摊子，可看着大伯笑得那么开心，我也觉得值得。
等我收拾好准备休息时，房间里还传来大伯响亮的呼噜声。我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洋芋国大伯的酒局，喝得痛快，闹得开心，醉得彻底，也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