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洋芋国祭祖

在洋芋国乡下，过年之前最重要、最庄重、最不能马虎的事，就是祭祖。爷爷常说，人不管走多远、长多大，都不能忘根、不能忘本。祭祖不是迷信，是敬祖宗、敬家族，是把洋芋国这一脉的规矩、情义、念想，一代一代传下去。

今年祭祖定在除夕前一天，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把我和小冲从床上喊了起来。和往常不一样，今天爷爷没有吼，声音沉、稳、严肃，一听就知道，今天是大事，不能嬉皮笑脸，不能调皮捣蛋。

我一骨碌爬起来，窗外还是淡青色，山影朦朦胧胧，空气凉丝丝的。小冲揉着眼睛坐起来，往常早就抱怨困，今天却出奇听话，大概是被爷爷的语气镇住了，小声问我：“哥，今天要干啥呀？爷爷好严肃。”

“今天祭祖，要乖，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跑。” 我压低声音叮嘱。小冲似懂非懂点点头，赶紧穿衣服，动作都轻了不少。

爷爷早把祭祖的东西准备得整整齐齐：一沓沓黄纸、一叠叠纸钱、几炷香、一对红烛、一壶米酒、一盘煮熟的刀头肉、一碗米饭、几样水果，还有一小捆鞭炮。每一样都摆得端正，干干净净，连盘子都擦得发亮。

大伯也一早就从城里赶了回来，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爱开玩笑、爱闹酒的样子完全收了起来，站在爷爷身边，神情庄重。奶奶也换了干净衣服，站在一旁，默默帮忙整理东西，嘴里轻轻念叨着平安顺利、家人健康之类的吉利话。

爷爷看我们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今天祭祖，是我们家一年里顶重要的事。小桃，你是城里回来的大学生，更要记住；小冲，你年纪小，也要跟着学。我们洋芋国这一家人，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全靠祖宗保佑。等会儿到了坟前，要鞠躬、要磕头、要烧纸、要敬酒，一步都不能错，不能乱，不能嬉皮笑脸，听见没有？”

“听见了，爷爷。” 我和小冲齐声答应，声音都比平时稳。

爷爷点点头，拿起祭品，领头出门。大伯提着纸钱和鞭炮，我扶着奶奶，小冲乖乖跟在最后，一家人安安静静，沿着乡间小路往祖坟方向走。

洋芋国的冬天清晨，雾还没散，薄薄一层飘在田埂上、草叶上，踩上去湿湿凉凉的。路边的枯草沾着露水，远处的山半隐在雾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们走路的脚步声。平时热闹惯了的小冲，今天也安安静静，小手抓着我的衣角，一步不落地跟着。

祖坟在村子后坡一片向阳的地方，几座土坟整齐排列，周围长着松柏，显得肃穆又安稳。这是我们家祖辈长眠的地方，也是洋芋国这片土地上，我们家族最根脉所在的地方。

到了坟前，爷爷先把杂草轻轻清理干净，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摆上祭品：刀头肉居中，米饭、水果、米酒依次放好，红烛插在坟前石台上，香整齐码在一边。每一步都做得慢、稳、认真，没有一丝马虎。

“点烛。” 爷爷沉声说。

大伯上前，拿出打火机，点燃红烛。烛火一跳，暖黄的光在晨雾里亮起来，把坟前照亮一小块，气氛一下子更庄重了。

“上香。”

爷爷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用手扇灭明火，不能用嘴吹，这是洋芋国祭祖的老规矩。他双手持香，举到眉心，对着祖坟深深鞠了三躬，神情虔诚，嘴里轻声祷告：“列祖列宗，过年了，晚辈带着家人来看您们。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娃娃们读书顺利，大人做事顺心，洋芋国这一脉，代代兴旺……”

祷告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飘在晨雾里。我站在旁边，心里莫名一沉，一种说不出来的敬畏和安稳涌上来。原来爷爷也有这么柔软、这么虔诚的一面，平时火爆严厉的脾气，在祖宗面前，全都化成了敬重和期盼。

爷爷上完香，依次递给大伯、我、奶奶、小冲。我学着爷爷的样子，双手持香，鞠躬，心里默默祈祷家人平安、爷爷健康、大伯顺利、小冲快乐。香的烟气轻轻飘起，带着淡淡的香味，绕在坟前。

小冲年纪小，不太懂这些，却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双手捧着香，小腰弯得认认真真，样子既严肃又可爱，一点都不调皮。爷爷看在眼里，微微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香插好，接下来是烧纸钱。爷爷把黄纸和纸钱一张张展开，叠整齐，慢慢放进火盆里，点燃。火苗一下子窜起来，金色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纸钱燃烧的味道，在洋芋国乡下，就是祭祖的味道，是思念的味道，是传承的味道。

“给祖宗烧点钱，让他们在那边也过得好，不愁吃不愁穿。” 爷爷一边烧纸，一边轻声跟我们说，“以后你们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过年过节，都要记得回来烧点纸，磕个头，别忘了祖宗，别忘了洋芋国这个家。”

我认真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大伯也在一旁说：“小桃、小冲，这是咱们家的根。人不能忘本，忘本就什么都不是了。”

火盆里的纸钱慢慢烧成灰烬，风轻轻一吹，灰絮飘向空中，像带着思念，飘向远方。

然后是敬酒。爷爷端起米酒，缓缓洒在坟前，洒三滴，敬三次。一边洒一边说：“祖宗们，喝点酒，暖暖身子，过年了，开开心心。”

最后，是磕头。按照洋芋国的规矩，长幼有序，先爷爷，再大伯，再我，再奶奶，再小冲。一个个跪在坟前的草席上，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我跪下的时候，心里很静。没有杂念，没有烦恼，只有对祖辈的敬意，对家人的祝福，对这片养育我的洋芋国土地的感恩。小时候跟着爷爷祭祖，只觉得好玩、热闹，不懂其中的意义；现在长大了，再跪下来，才明白这一跪，跪的是根，是情，是念想，是一代又一代割不断的血脉。

小冲跪在我旁边，小膝盖稳稳着地，小手放在身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磕完还抬头看我，小声问：“哥，我磕得对不对？”

我轻轻点头：“对，很乖。”

所有仪式做完，爷爷才松了口气，脸上的严肃稍稍散去，露出一点轻松。他拿起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 噼里啪啦 ——”

响亮的鞭炮声在安静的后坡响起，震得空气都在抖，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坟前、草地上、祭品旁，一下子添了喜气和生气。在洋芋国，鞭炮一响，就是告诉祖宗，家人来看望了，家里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鞭炮放完，祭祖仪式才算圆满结束。

爷爷把剩下的香烛收好，把祭品重新整理好，一部分留在坟前，一部分带回家，说要分给家人吃，吃了祖宗保佑过的祭品，一年不生病、顺顺利利。

我们一家人依旧按刚才的顺序，安安静静往回走。雾散了不少，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暖洋洋的。小冲终于放松下来，悄悄跟我说：“哥，祭祖好严肃哦，但是我觉得很安稳。”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这就是我们家的规矩，也是我们的念想。”

爷爷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嘴里轻轻哼着洋芋国本地的老调子，调子平缓、安稳，带着岁月的味道。大伯走在旁边，也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走路，神情平和。

回到家，奶奶把祭品端上桌，切好刀头肉，摆好水果，倒上米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祖宗保佑过的东西，心里都踏实安稳。

爷爷吃了一块肉，看着我和小冲，语气缓和了很多：“今天你们俩都乖，没调皮，没乱说话，很好。祭祖不是走形式，是让你们记住，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根在哪里。洋芋国这地方，山不高，水不深，但养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人。以后不管你们走到京市、恩市、还是更远的地方，都要记得，这里是家，这里有根，这里有祖宗，有亲人。”

我放下筷子，郑重地说：“爷爷，我记住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洋芋国，不会忘记家里人。”

小冲也跟着喊：“我也记住了！我以后也回来祭祖！”

爷爷笑了，这是我最近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望向窗外的山，望向我们刚刚回来的后坡，望向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洋芋国土地。

阳光照进院子，照在每个人身上，温暖、明亮、安稳。

我突然明白，祭祖祭的不是鬼神，是思念，是感恩，是传承。是把洋芋国的家风、乡情、血脉，一代一代传下去，不丢、不忘、不散。

那些看似老旧的规矩，那些庄重的仪式，那些轻声的祷告，藏着的是最朴素、最深厚的情感。是对祖辈的敬重，对家人的爱护，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这个寒假，我在洋芋国赶大集、喂牛割草、吃酒席、放鞭炮，热热闹闹，开开心心。而今天祭祖，是最安静、最庄重、最让我心里踏实的一天。

它让我真正懂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守住什么。

洋芋国的祭祖，祭的是祖宗，暖的是人心，传的是家风。

这一份庄重，这一份念想，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走到哪里，都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