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往洋芋国乡村
在姑姑家吃过晚饭，我和小冲跟奶奶道了别，慢悠悠走回大伯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冲一路都在念叨乡下爷爷家的事，说爷爷养的牛又壮了，说院子里的鸡长得肥，说村口的池塘能钓鱼，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我安静地跟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也悄悄泛起期待。
我对乡下的记忆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满山遍野地跑，田埂、山坡、牛圈、老井，每一处都刻着童年的影子。可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成了半个外乡人，路不熟悉，习惯也生疏，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身边这个土生土长的堂弟。
回到大伯家，屋里依旧安安静静。大伯还没回来，婶子收拾完客厅，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们进门，她连忙起身问有没有吃饭，在姑姑家待得开不开心。
我笑着点头，一一回应，礼数周到。和亲人相处，我向来话不多，但该有的礼貌和热情，一点都不会少。
“婶子，” 我开口，语气平稳，“我和小冲明天回乡下爷爷家吧，待在城里也没事，早点回去帮爷爷搭把手。”
婶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行，你爷爷一个人在乡下也孤单，你们回去陪他说说话，他心里还高兴些。就是你大伯明天一早要去驾校，没时间送你们，你们俩自己坐车回去可以吗？”
“没问题。” 我立刻应下来，“我和小冲自己坐车就行，不用麻烦大伯，他工作忙，我们自己能搞定。”
从小到大，我早就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事，转车、问路、拎行李，对我来说都不算难事。独立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但我心里清楚，独立不是冷漠，更不是对亲人疏远，只是不想给忙碌的家人多添负担。
婶子还是有点不放心：“乡下的车不好等，你们俩记得早点出门，别错过了车。到了乡下给我们报个平安，别让我们担心。”
“我知道了婶子，您放心，到了我就发消息。” 我点头答应。
小冲在旁边兴奋得不行，拍着胸脯保证：“婶子你放心，我带着我哥，绝对丢不了！我路最熟了！”
婶子被他逗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话多，别到了乡下又惹爷爷生气，你爸回来又要收拾你。”
小冲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接话。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爷爷。爷爷性子严格，说话声音大，做事一板一眼，小冲从小就被管得服服帖帖，在爷爷面前乖得像只小猫，可一转身，就敢拉着我一起偷偷开玩笑吐槽。
当天晚上，我把行李箱打开，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衣物，又把随身要用的东西装好。动作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在别人家里，我向来守分寸，不打扰、不添乱。
小冲凑在旁边，叽叽喳喳跟我说乡下的注意事项，说爷爷早上起得早，要喂牛、割草，说爷爷吃饭不等人，说爷爷做事情认真，半点马虎都不行。
我听得认真，时不时轻声问一句：“那爷爷平时喜欢吃什么？”“回去要不要先给他打个招呼？”“乡下现在赶场是哪一天？”
我不会因为小冲年纪小就瞧不起他，更不会觉得问他问题丢面子。在洋芋国的乡下，他比我懂太多，他是我的向导，是我连接这片土地的桥梁。每一个问题，我都问得真诚，他也答得认真。
“哥，你放心，” 小冲拍着胸脯，“有我在，到了乡下我罩着你！爷爷说你一句，我帮你顶十句！”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别胡说，爷爷是长辈，我们听话就好。”
一整夜，小冲都兴奋得睡不着，一会儿跟我说后山的风景，一会儿跟我说村里的玩伴，一会儿又说要带我去钓鱼、割草、放鞭炮。我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心里对那片阔别多年的乡村，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陌生的忐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自然醒了。多年在外上学，作息早就规律，不用人叫，到点就醒。我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叠被子，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给婶子添麻烦。
小冲也被我叫了起来，他揉着眼睛，一脸不情愿，可一想到要回乡下，立马又精神起来。
婶子早就准备好了早餐，稀饭、馒头、咸菜，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我们匆匆吃过早饭，我跟婶子认真道别，说路上会小心，到了就报平安。小冲拎着他的小背包，蹦蹦跳跳地等在门口，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出了小区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气。城区还没完全热闹起来，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
小冲熟门熟路领着我往车站走，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哥，去乡下的车就在前面路口，早班车人少，我们不用挤。”
我跟在他身后，时不时问一句：“车票多少钱？”“大概要坐多久？”“下车之后还要走多远？”
他都一一耐心回答，没有半点不耐烦。我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不敢大意。这么多年没回来，每一步都陌生，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清楚。
到了车站，我主动走到售票口买票，不让小冲掏钱。虽然他年纪小，可我是哥哥，该我承担的事情，我不会推给别人。买好票，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等车的间隙，我又轻声问：“等会儿下车，爷爷知不知道我们要回去？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昨天晚上跟他说了，” 小冲晃着腿，“爷爷说知道了，让我们自己路上小心，他在家等我们。”
我点点头，放下心来。
没一会儿，去往乡下的班车就缓缓驶了过来。车子不算新，玻璃上带着一点灰尘，是洋芋国乡村最常见的那种小巴车。我扶着小冲，依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慢慢启动，城区的楼房一点点被甩在身后，道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房屋，水泥路变成了蜿蜒的山路，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多，山连着山，雾绕着山，空气里慢慢飘进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是我记忆深处的味道，熟悉，又遥远。
我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小时候，我常常坐着这样的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那时候觉得路好长，山好高，世界好大。如今再坐，依旧摇摇晃晃，可我已经长成了能独自扛行李、独自处理事情的大人。
小冲在旁边叽叽喳喳，指着窗外告诉我，哪里是他上学的路，哪里是村里的果园，哪里是以前的老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努力在脑海里拼凑童年的碎片，可很多画面都模糊不清，只剩下零星的影子。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熟悉的山，熟悉的风，熟悉的方言，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山跑的小孩，这里的一切，也不是当年的模样。
车子在山路上绕了一个又一个弯，晃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村口。司机师傅喊了一声到站，我拎起行李，扶着小冲慢慢下车。
脚一踩在乡村的土路上，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眼前的村子，和记忆里差别不大，却又处处不一样。老房子还在，却多了几栋新楼；小路还在，却铺了水泥；村口的老树还在，却又粗了一圈。
小冲一下车就兴奋起来，拉着我就往村里走：“哥，快点快点，爷爷肯定在家等着呢！”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慢，目光在村子里四处打量。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童年的自己相遇。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的根，可我却像个外人，小心翼翼，不敢随意靠近。
“小冲，” 我轻声喊住他，“爷爷家是往这边走吗？我怎么有点记不清了。”
“对的对的，” 他回头，一脸认真，“我天天走，错不了！你跟着我就行！”
我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几个乡邻，看见我们，都热情地打招呼，用洋芋国方言问长问短。我笑着回应，虽然不认识，可那份热情和爽朗，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这就是洋芋国的乡村，没有城里的疏离，没有陌生的客气，见面就是熟人，开口就是家常。
快到爷爷家门口时，小冲突然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哥，等下见到爷爷，我们乖一点，别调皮，不然爷爷要骂人的。”
我忍不住笑，轻轻点头：“知道了，我们都听话。”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点紧张。爷爷性子严格，脾气火爆，说话声音大，我多年不在身边，难免生疏。在他面前，我不敢有半分马虎，更不敢像在城里那样随意。
走到院门口，我一眼就看见爷爷正站在牛圈旁边，手里拿着草料，弯腰喂牛。他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旧衣服，看起来严肃又硬朗。
小冲瞬间收敛了所有调皮，乖乖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洋芋国方言，轻声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直起腰，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脸膛黝黑，皱纹很深，眼神严肃，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回来了就好，进屋吧。”
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多余的话，简单一句，却让我心里一暖。
我拉着小冲，跟着爷爷走进院子。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爷爷的风格，严谨、利落、不马虎。
“一路累不累？” 爷爷终于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累，爷爷，” 我连忙应声，“车上很方便，没多久就到了。”
“嗯。” 爷爷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往厨房走，“饭给你们留着了，自己去吃。一路坐车，肯定饿了。”
我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小冲也放松下来，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你看，我就说爷爷没那么凶吧。”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牛圈里的牛慢悠悠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叫声。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熟悉又安心。
我终于回到了洋芋国的乡村，回到了爷爷身边。
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亲切又疏离。可我知道，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我就要慢慢适应这里的节奏，重新做回这片土地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会慢，会平淡，会充满烟火气。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