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暗巷寻匠
沈福的病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恶化下去。不过两三日功夫,前院管事房传来的消息,便从“汤药未断”变成了“水米难进”、“时有谵语”。
府中气氛愈发压抑。下人们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仿佛那沉疴之气不仅笼罩着沈福的病房,也弥漫在整个沈府的上空。碧珠伺候得更加谨慎,话也更少,只是每日按时送来愈发浓重的安神汤。
我“惊惧忧思”之下,也“病”了。脸色比林见秋本就苍白的底色更添几分虚弱,食量锐减,午后常伴低热,夜里也睡不踏实,偶尔还会在梦中“惊悸”低呼。碧珠请了大夫来看,也只说是“忧思伤脾,心神不宁”,开了些更温和的补药和宁神方子。
这病,一半是演,一半是真。林见秋这身体底子太差,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夜不能寐,加上那夜河滩与石室的阴寒侵体,确实让我感到了切实的虚弱和不适。但这正合我意。
一个病弱不堪、深居简出的新妇,偶尔需要些特殊的药材或物件,让贴身丫鬟出门寻访,再合理不过。
我挑了一个天色稍晴的午后,斜倚在榻上,用帕子掩着口,低低咳嗽了几声,对正在熏衣的碧珠道:“碧珠,我这几日总觉心悸气短,夜里盗汗,白日里又手脚冰凉。昨日恍惚梦见……梦见些不好的旧事,醒来更是心神难安。回春堂大夫开的安神汤,似乎效力不足。”
碧珠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夫人可是又难受了?要不奴婢再去请大夫来瞧瞧?”
“不必兴师动众。”我摇摇头,眉心微蹙,“我从前在娘家时,母亲也曾有过类似的症候,当时是一位游方的老郎中,给了一个偏方,用了些特殊的药材合香,制成香囊随身佩戴,颇有安神定惊之效。只是那药材配伍有些特别,寻常药铺未必齐全。”
碧珠问:“夫人可还记得是哪些药材?奴婢去药铺问问。”
我报了几味不算罕见、但搭配起来略显冷僻的药材名字,又补充道:“其中有一味‘离魂草’,名头吓人,其实只是生于极阴寒之地的苔藓晒干研磨,气味独特,有宁神之效,但寻常药铺多不备此物。还有制香囊所需的‘雪里青’缎子和特定的五色丝线,也需上乘,颜色搭配颇有讲究,恐一般绣庄没有。”
碧珠脸上显出难色:“这……离魂草奴婢未曾听过,雪里青缎子和五色丝线,怕是要去专营南货或苏杭绸缎的铺子才可能有……”
“罢了,”我叹了口气,神色倦怠,“我也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说。找不到便算了,左右不过是多受几日罪。”
碧珠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莫急,奴婢……奴婢可以去打听打听。南城瓦子巷那边,铺子杂,奇奇怪怪的东西多,或许能有线索。只是……奴婢对那边不熟,怕是得费些功夫。”
瓦子巷?那是京城南边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可能有稀奇古怪的药材和货品。
“难为你了。”我露出感激又歉然的神色,“只是此事不宜张扬,莫要惊动府里其他人,尤其……莫要让大人知道,免得他担心我这等微末小事。”我刻意强调了“莫要让大人知道”。
碧珠会意地点点头:“奴婢省得。夫人放心,奴婢悄悄去寻,找到了便买回来。”
我让她从妆匣里取了些散碎银两和一小锭银子:“多带些钱,那里地方杂,难免有花费。若实在难寻,也不必强求。”
碧珠接过银钱,应声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缓缓坐直身体,眼中的病弱和疲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碧珠是我目前唯一能差遣、且出府不易引人起疑的人选。但让她直接去寻访能鉴定纸屑的匠人,风险太大。一来她未必找得到门路,二来她若起疑或说漏嘴,后患无穷。
所以,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在瓦子巷那种地方有门路、能办事,却又与沈府、与朝堂风波毫无瓜葛的人。
碧珠去买药材和布料,是一个完美的掩护。她会在瓦子巷停留、询问、走动。而我,需要在她之前或同时,将另一个任务,交给另一个人。
这个人,不能是沈府的人。
我想起了林见秋的日记。她在出嫁前,母亲曾悄悄塞给她一包银子,让她“将来或许有用”。那包银子,除了银两,是否还有其他东西?比如……一两个在京城底层谋生、或许还能念及旧主几分情谊的林家旧仆的联系方式?
我再次打开了那个上锁的首饰盒,仔细翻找。除了那本日记,银两,几件寻常首饰,盒底垫着一层褪色的红绸。我掀开红绸,下面空空如也。但我用手指细细摸索盒底木板,在角落处,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松动。
我用簪子小心地撬了撬,一块寸许见方的薄木板被轻轻揭起,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枚不起眼的、边缘磨损的铜钱,和一张叠得极小、几乎变成硬块的纸片。
铜钱是普通的“景和通宝”,但年份较早。纸片展开,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两个字——“阿四”。
地址是:南城瓦子巷,猫眼胡同底,刘记棺材铺后门,找瘸腿阿四。
没有更多信息。但这足够了。
林见秋的母亲,果然给女儿留了一条或许用得上、也或许永远用不上的暗线。一个在棺材铺后门混迹的“瘸腿阿四”,无疑属于京城最底层、最不起眼,却也往往消息灵通、能办些灰色地带的杂事的那类人。
我需要亲自去一趟。碧珠出门在前,我必须在她回来之前,见到这个阿四,将鉴定纸屑的事情交代下去,并约定好传递消息的方式。
这很冒险。沈府虽然不像前几日那般戒备森严,但我要独自溜出去,依旧困难。而且,瓦子巷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以林见秋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稍有不慎就可能出事。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时间不等人,沈福随时可能咽气,沈厌的监控和警告如同悬顶之剑,我必须尽快掌握一点主动。
我换上了一套碧珠的旧衣裙,颜色灰扑扑的,不太合身,但能最大限度遮掩身份。又将头发梳成普通丫鬟样式,脸上用黛粉和胭脂稍作修饰,掩饰过于苍白的脸色,添上几分市井气。最后,戴上那顶有面纱的帷帽。
准备好一小包碎银和那个包着纸屑的绢帕小包,我将它们贴身藏好。
等到午后最安静、护院换防的间隙,我再次从靠近后花园的那处矮墙翻了出去。这一次,比上次更加艰难,林见秋的身体似乎真的到了极限,翻过墙头落地时,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晕厥。我靠着冰凉的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辨认了一下方向,我低着头,尽量避开大道,专挑僻静的小巷,朝着南城瓦子巷的方向走去。
瓦子巷比我想象的更加嘈杂混乱。街道狭窄,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低矮破旧的铺面和小摊,售卖的东西从劣质布匹、看起来过期了的药材、到各种来路不明的手工艺品、乃至疑似赃物的零碎,琳琅满目,却又透着一种廉价的肮脏气息。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料、汗水和垃圾的怪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醉汉的呓语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海洋。
我拉低了帷帽,小心地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和故意伸出来的手脚,按照纸片上的地址,艰难地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
猫眼胡同比瓦子巷主干道更加阴暗狭窄,地面污水横流,两旁是歪斜的木板房和低矮的土墙。胡同底,果然有一间门面狭小、招牌歪斜的“刘记棺材铺”,门板紧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我绕到棺材铺侧面,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缝隙,通向后门。后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着厚厚的、看不清内容的招贴,边缘破损,在风中簌簌作响。
我站在后门口,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门板。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
“……谁啊?”一个嘶哑、含糊,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又像是常年被劣酒烧坏了喉咙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找阿四。”我压低声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油腻、堆满皱纹、半边脸似乎因旧伤而有些歪斜的脸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市侩的算计。
“你谁啊?找阿四干嘛?”他问道,目光在我不合身的旧衣和帷帽上扫过。
“受人所托,带个话,办点小事。”我没有摘帷帽,从袖中摸出那枚“景和通宝”,递了过去。
那人看到那枚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年份,脸上的警惕稍减,但算计的神色更浓。
“进来吧。”他拉开半扇门,侧身让开。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堆满刨花、木料和下脚料的小院,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刺鼻气味,角落里杂乱地堆着几口白胚棺材,景象颇为渗人。院子一角有个低矮的窝棚,应该就是阿四的住处。
阿四一瘸一拐地领着我走到窝棚门口,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就站在那里,斜睨着我:“说吧,谁托的你?办什么事?”
“托我的人,你不必知道。”我保持声音平稳,“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
“找人?找地方?”阿四嗤笑一声,“这瓦子巷三条大街九条胡同,找人找地方?姑娘,你这话说得可太宽泛了。”
“找一个能鉴定古旧纸张年份、产地、来历的匠人,或者店铺。”我直接说出了要求,“要嘴严,手艺真,不问来路。”
阿四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一些,他重新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鉴定纸张?这可不常见。你要鉴什么?地契?借据?”
“这你无需过问。”我冷冷道,“只管告诉我,有没有这样的人,在哪里,怎么联系。价钱好商量。”
阿四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眼珠转了转:“这样的人嘛……倒不是没有。瓦子巷东头,有个姓姜的老头,从前在官办的造纸坊当过掌眼师傅,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就在这儿开了个小裱糊铺,顺带接些鉴定修补古字画的零活。手艺是没得说,就是脾气怪,价钱也高,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只接熟客,或者……有门路的。”
“带我去见他。”我说。
“现在?”阿四摇头,“不成。那老姜头白天不开门,只在夜里干活。而且,生面孔直接上门,他理都不理。得有人引荐。”
“谁能引荐?”
阿四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那就要看姑娘你的诚意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怀中取出那包碎银,掂了掂,没有全给,只取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银子,递给他:“这是引路的钱。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阿四接过银子,咬了咬,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将银子揣进怀里:“成。今晚戌时三刻,你还在后门这儿等我。我带你去见老姜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姜头见不见你,收不收你的东西,我可管不了。还有,鉴定费,你得自己跟他谈。”
“可以。”我点头,“另外,鉴定结果,我不要书面凭证,只要他口述。并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若有第四人知道……”我顿了顿,帷帽下的目光变得冰冷,“你知道后果。”
阿四被我语气中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姑娘放心,我们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拿钱办事,绝不多嘴。戌时三刻,记得准时。”
“我会准时。”我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不适的小院。
走出猫眼胡同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阿四这种人打交道,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噬。但眼下,别无他法。
我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又在瓦子巷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丝线和花样,又在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小饭铺吃了碗素面,恢复些体力,也消磨时间,估摸着碧珠差不多该回府了,才动身往回走。
翻墙回府比出来时更加吃力,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我回到房中,迅速换下碧珠的旧衣,擦掉脸上的修饰,刚躺回榻上,做出疲惫昏睡的样子,碧珠就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红晕和一丝兴奋,手里提着几个药包和一匹用粗布裹着的缎子。
“夫人,您瞧!”她献宝似的将东西放在榻边小几上,“离魂草果真难寻,奴婢跑了好几家药铺,最后在一家专营南疆药材的小铺子里才找到些许,价钱不菲呢。还有这雪里青的缎子,颜色正,质地也好,是在一家苏杭人开的绸缎庄后柜里翻出来的,说是去年的存货,正好符合您要的月白泛青的色泽。五色丝线也配齐了。”
我“勉强”撑起身子,看了看那些东西,露出欣慰的笑容:“难为你了,竟都找到了。花了多少银子?”
碧珠报了个数,与我给她的相差不大。我将剩下的银子赏了她,又夸赞了她几句。她高高兴兴地下去张罗煎药和准备制香囊的材料了。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心中却无半分放松。
戌时三刻,我还要再去一趟瓦子巷,去见那个神秘的裱糊匠老姜头。
夜色,再次成为我唯一的掩护。
这一次,我更加小心。等到府中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悄悄起身,换上那套旧衣,再次翻墙而出。
夜晚的瓦子巷比白日更加混乱不堪。许多白日里不见踪影的勾当在黑暗中浮现,赌档、暗娼、私酒贩子的吆喝和低语在巷弄深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酒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堕落气息。我拉紧帷帽,将身体缩在阴影里,快步朝着猫眼胡同走去。
阿四果然在后门等着,看到我,也不多话,只挥了挥手,示意我跟上。
他领着我,没有走大路,而是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避开那些灯火通明和人员嘈杂的区域。最后,停在一扇极其狭窄、几乎被两侧房屋挤压得变形的小木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盏画着模糊八卦图案的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洒下惨淡的光晕。
阿四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敲门板——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谁?”
“姜老,是我,阿四。”阿四陪着笑,声音恭敬,“带位客人来,想请您老掌掌眼。”
里面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进来。”那苍老的声音说道。
阿四示意我先进。我侧身挤了进去,阿四也跟着进来,随手将门闩上。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小、堆满杂物的工作间。空气里充斥着浆糊、陈旧纸张、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樟脑的药材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上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干瘦如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刻痕般皱纹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子挽起,露出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臂,手中正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在灯光下修补着一幅残破的古画。
他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问道:“看什么?”
阿四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姜老,是这位姑娘,有点……旧纸片,想请您给断断年份和来路。”说着,他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个绢帕小包,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几粒微小的纸屑,放在工作台灯光能照到的边缘。
“就这个?”姜老头终于抬起了眼皮,一双老眼浑浊却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过那几粒纸屑,又扫过我戴着帷帽的脸。
“是。”我简短地回答。
姜老头放下手中的镊子,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玳瑁边框的放大镜,凑到灯前,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一粒纸屑,放在一块黑色丝绒垫上,透过放大镜仔细观察。
他的神情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粒微小的纸屑。手指稳如磐石,呼吸都轻不可闻。
我和阿四屏息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老头看了很久,又换了另一粒纸屑,重复同样的过程。他甚至将纸屑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终于,他放下了放大镜和镊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什么。
“这纸……”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是‘澄心堂’的旧料。”
澄心堂?我心中一动。那是前朝宫廷御用的造纸作坊,以纸质细密坚韧、莹润如玉著称,多用于抄录重要典籍、誊写圣旨或皇室重要文书。本朝立国后,澄心堂虽已不存,但其技艺被部分继承,这种纸依然稀少珍贵,非一般人能用。
“年份呢?”我问。
“至少……三十年以上了。”姜老头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而且,这不是普通的澄心堂纸。你看这纸屑边缘泛出的极淡金芒,”他用镊子尖轻轻拨动纸屑,“这是当年澄心堂为宫中特定场合特制的‘泥金笺’的底纸,里面掺了极细的云母粉和金箔碎末,光照下有隐约金辉。这种纸,产量极少,主要用于……皇室婚书、重要盟约、或赏赐功勋卓著的重臣的诰命文书。”
皇室婚书?重要盟约?
我的心猛地一跳!父亲那半封写给北漠王的残信,用的是这种纸?不,不对,那半截残信虽然陈旧,但纸质似乎没有这般讲究……而且,如果是皇室婚书或重要盟约的用纸,怎么会变成残屑,沾在沈厌保存的那份染血的婚书上?
除非……那份婚书本身,用的就是这种“泥金笺”!
沈厌和楚惊澜的婚书,用的是前朝皇室御用的特制泥金笺?
这怎么可能?!我和沈厌,何时有过婚约?还是用这种规格的纸张?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
“你确定?”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姜老头不悦地瞥了我一眼:“老夫在这纸上耗了一辈子,从澄心堂还在时就在里面当学徒,会看错?”他指着纸屑,“这云母粉的研磨粗细,金箔的掺入比例,还有纸张的帘纹走向,都是天启年间澄心堂鼎盛时期特有的工艺。天启年后,工艺就渐渐失传了,后来的仿品,瞒不过我的眼睛。”
天启年间……那是近四十年前了。
“这种纸,流传出来的多吗?”我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问。
“极少。”姜老头摇头,“多是皇家用度,或特旨赏赐。流落民间的,凤毛麟角。而且,”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这几粒纸屑,颜色发暗,边缘有被液体浸泡晕染的痕迹,不是水渍,倒像是……血。而且沾在绢帛上久了,带了丝绢的纹理印子。这可不是正常存放会有的样子。”
他连血迹和沾附的痕迹都看出来了!果然厉害。
“依您看,这纸屑原先可能附在什么东西上?”我试探着问。
姜老头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笑容有些诡异:“小姑娘,你问得太多了。老夫只鉴定纸张,不猜谜。不过嘛……”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工作台,“泥金笺,沾血,附于绢帛……这搭配,老夫这辈子,也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我急问。
姜老头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摇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拿钱吧。鉴定费,五两银子。”
五两?这价钱确实高昂。但我没有犹豫,取出银子放在桌上。
姜老头收了银子,挥挥手:“行了,走吧。今晚没见过你们。”
阿四连忙拉着我,躬身退出了这间狭小的工作室。
重新回到猫眼胡同后门冰冷污浊的空气里,我依然觉得有些眩晕。泥金笺……皇室婚书或重要盟约……沾血……姜老头见过类似的搭配……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危险的秘密。
沈厌保存的那份婚书,恐怕不仅仅是私人情感或扭曲执念那么简单。它可能牵扯到皇室,牵扯到更早的年代,甚至可能……与楚家的祸事有着某种诡异的关联。
“姑娘,事办完了?”阿四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酬劳……”
我定了定神,又取出一小块银子递给他:“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放心,放心。”阿四接过银子,眉开眼笑。
我没有再逗留,迅速离开了瓦子巷。
回府的路上,夜风冰冷刺骨,我却觉得心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发疼,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泥金笺的婚书,三十年以上,可能牵扯皇室……
沈厌,你究竟是谁?
你和我,到底被卷进了一个怎样的、跨越数十年的巨大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