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快逃

林小满站在星辰科技的前台，第八次确认手机上的地址。

没错，就是这儿。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17楼，1703室。

但眼前这一幕和她想象的“科技公司”差了十万八千里。前台桌子上摆着三个外卖盒，最上面那个已经长出了绿毛。墙上的公司logo缺了两个灯管，“辰”字只剩一个“厂”。

旁边的饮水机发出垂死老人般的咕噜声，接水槽里泡着十几个烟头。

“找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小满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纸箱走过来。女人眼下青黑明显，但眼神还算和善。

“我……今天入职，林小满。”

“哦，新来的。”女人腾出一只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HR张姐，跟我来吧。”

张姐踢开脚边的一个快递箱，带着林小满穿过办公区。林小满偷偷打量着四周——十五六张工位，只有七八个人坐着。有人在刷淘宝，有人在嗑瓜子，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大哥正盯着K线图，屏幕上红红绿绿一片。

没人抬头看她。

“这是你的位置。”张姐停在厕所门口旁边的一张工位前，“上一个人昨天刚走，电脑还没清，你先用着。”

林小满坐下，发现键盘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

快逃！！！

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几乎把纸戳穿。

林小满愣了一下，抬头看张姐。张姐正在整理她的纸箱，头都没抬：“那玩意儿撕了就行，每个新人来了都贴，上一任的恶作剧。”

“每个新人？”

“嗯，换了七八任了，那张便利贴就没断过。”张姐终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咱们公司……流动性有点大。”

林小满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恶作剧而已，她告诉自己。第一份工作，别自己吓自己。

“对了，周总让你去一趟。”张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林小满起身，经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门开着，飘出来几个词——“三个月没发了”“老婆天天闹”“今天又有人来堵门”。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老板周立军四十五岁左右，头发稀疏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那种擅长画饼的人。林小满进门时他正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打给你”就挂了。

“小林是吧？坐坐坐。”周立军热情地招呼，“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氛围好，大家都像一家人。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林小满点头，目光扫过老板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相框旁边压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催款通知。

周立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动声色地把那沓文件塞进抽屉：“那个……对了，你学的是新媒体运营对吧？咱们现在正缺人手，下午就开始干活。张姐会带你。”

林小满又点头。

“行，那去吧。”周立军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好好干，下个月给你转正加薪。”

林小满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到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夹没删干净，名字叫“离职交接”。

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给下一任的一封信》。

林小满犹豫了三秒，打开。

信不长，但看完后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发了半分钟的呆。

信的最后一句是：

如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真的，快逃。

林小满把文档关掉，深吸一口气。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楼下的咖啡店飘来阵阵香气。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投了86份简历，面了11家公司，唯一给她发offer的就是这里。

她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微信：

“入职第一天，感觉有点奇怪。”

闺蜜秒回：“咋了？”

林小满打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掉。

算了，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职场新人嘛，总得适应适应。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工位。

厕所的门在她身后开开合合，发出吱呀的响声。

下午两点半，张姐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小林，帮我把这个复印一下，双面，三十份。”

林小满接过文件，走向复印机。

她没注意到，复印机上贴着一张手写提示：卡纸警告，别一次放太多。

更没注意到，那张提示的右下角，有人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撑不了多久。

复印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开始吞纸。

林小满盯着机器上闪烁的绿灯，心想：第一份工作，好好干。

走廊尽头，周立军的办公室里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财务小陈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周总，真的没钱了，房东说这周再不交租就断水电……”

林小满没听见。

她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张复印件，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破产清算流程。

她把纸翻过来，空白面朝上，塞进碎纸机。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干净、认真、对未来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