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我在一家公司等死的那30天
入职第三十天，林小满拿到了最后一笔钱。
4370元，整。
银行卡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了四位数，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APP，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蓝得不像真的。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手里攥着一支笔。本子上画了一半的画——一个女孩坐在工位上，工位旁边是厕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快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
可能是太闲了。可能是那一个月发生的事太多，脑子里装不下，得倒出来一点。可能是她想记住——虽然只有三十天，但那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画完那张，她又画了第二张——一个男人盯着两个显示器，一个屏幕上是大盘K线，另一个屏幕上全是代码。
第三张——打印机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什么“离职证明”“仲裁申请书”，把旁边的小姑娘吓得嘴都圆了。
第四张——会议室里，老板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着“两百万”，底下坐着的员工表情各异，有人翻白眼，有人打哈欠，有人在玩手机。
第五张——公司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贴封条，旁边站着一个抱纸箱的女孩，表情茫然。
她画了一下午。
画完六张，天黑了。
她把画拍了照，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纪念我的第一份工作，为期30天。”
然后放下手机，去煮泡面。
——
三天后，林小满打开小红书，发现点赞那里有个红点。
她点开一看，愣住了。
999+。
她发的那组画，被一个职场博主转发了，配文是：“这组漫画我看了三遍，笑着笑着就哭了。这就是我们每一个打工人的日常吧。”
评论已经攒了两千多条。
“那个打印机吐仲裁申请书也太真实了哈哈哈哈”
“老板在白板上写两百万那张，我在我们公司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最后那张贴封条的，女主表情绝了，就是那种‘我只是来上班的怎么就破产了’的懵逼感”
“求连载！还想看！”
“姐妹你是不是在星辰科技待过？这个打印机和茶水间的位置跟我们公司一模一样”
林小满盯着最后那条评论，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进那个人的主页，是个素人账号，粉丝只有几十个。最新一条动态是两个月前发的，配图是一张工位照片，桌上摆着一个水杯，杯子上印着“星辰科技”四个字。
林小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要不要回复。
她想了想，最终没有回。
——
一周后，林小满的粉丝涨到了三万。
那组画被转发了十几万次，有人私信问她出不出周边，有人问她能不能画自己公司的故事，还有出版社的编辑问她有没有兴趣出书。
林小满看着那些私信，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她给张姐发微信：“张姐，你信不信，我画的那些东西火了。”
张姐秒回：“火了？啥意思？”
林小满把链接发过去。
五分钟后，张姐的电话打过来了。
“这画的是星辰科技吧？”张姐的声音里带着笑，“那个打印机的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那个打印机的型号，我们用了八年，全市找不出第二台。”张姐笑得更大声了，“还有老王的股票显示器，双屏，左边大盘右边代码——他当时就是这么坐的。”
林小满也笑了。
“所以你算是……因祸得福？”张姐说，“公司没了，你火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我这也算火？”
“三万粉丝，还不算火？”张姐啧了一声，“我干HR八年了，微信好友才两千。”
挂了电话，林小满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因祸得福？
她想起那三十天——打印错合同，误删代码，发错邮件，招错人，报销单出事，群截图泄露，标书逗号……
每一件事在当时都像天塌了一样。
但现在回头看，那些“塌了的天”，最后变成了她的画。
——
又过了一周，林小满收到了第一条商单。
一个文具品牌找她合作，出一套“打工人日常”的笔记本封面。报价两万。
林小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两万。
她上班一个月，拿了四千三。
画了一个月画，赚了两万。
她给妈妈打电话，说这件事。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问：“画画不是不务正业吗？”
林小满想了想：“妈，我上班的时候，才是真的不务正业。”
妈妈没听懂，但她说：“你开心就行。”
林小满挂了电话，继续画画。
——
十二月底，林小满收到了第二条私信。
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名字是一串乱码。私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好，我是星辰科技的前员工。看了你的画，想跟你说句话。”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回复：“什么话？”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
“谢谢你画了这些。那家公司，是我待过最烂的地方。但也是我最怀念的地方。”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
“我也是。”
——
元旦那天，林小满画完了第30张画。
她把所有画整理成一个合集，取了个名字——《我在一家公司等死的那30天》。
发布的时候，她写了一段话：
“给星辰科技，和我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你让我知道，有些公司注定会死。
也让我知道，人不会。
谢谢那30天。谢谢那4370块钱。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
倒霉的不是我，是那些本来就该死的东西。
而我会继续画下去。”
发布，发送。
五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来了。
“姐妹，你这文笔比画还好，考虑出书吗？”
林小满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李一凡发微信：“你爸那个厂，还招人吗？”
李一凡秒回：“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现在问的是，你们厂需不需要设计师？就是那种，画画的。”
李一凡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小亮点开，听到李一凡在那边喊：“爸！咱们厂招不招会画画的？”
背景音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画画的？画什么？”
“画……画咱们厂的产品？”
“产品有什么好画的？”
“那画咱们厂的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吧，让她来试试。”
林小满听着那段语音，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打字回复：“告诉叔叔，我明天就来。”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年，新的工作。
这次，应该不会再倒闭了吧？
她想。
然后自己先笑了。
——
三个月后，林小满的漫画集出版了。
书名就叫《我在一家公司等死的那30天》。
首发那天，她在签售会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立军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冲她笑。
林小满愣住了。
轮到他签名的时候，他把书翻开，递过来。
“签个名吧，大画家。”
林小满接过书，看到扉页上已经写了一段话：
“小林：
你是我招过的最倒霉的员工。
也是我招过的最好的员工。
公司没了，你还在。
这就够了。
——老周”
林小满看着那段话，眼眶有点酸。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总：
你是我见过的最会画饼的老板。
但你的饼，我吃过，还挺香。
谢谢你。
——林小满”
她把书递回去，两个人都笑了。
队伍后面有人在催：“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呢！”
周立军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下头，继续签下一本。
翻开来，是一个陌生读者的留言：
“我也在一家快死的公司上班。看了你的书，我想开了。
公司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活着就行。”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对，你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