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那个只会打游戏的
入职第十天，林小满又接到了一个任务。
“帮张姐筛筛简历。”周立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技术岗，急招。”
林小满愣了一下：“我？筛简历？”
“你就看看基本条件，学校、专业、工作经验，符合的就约来面试。”周立军摆摆手，“张姐忙不过来，你帮帮忙。”
林小满点头，心里有点虚。她自己就是个刚毕业的，现在要给公司筛选新员工？
但老板发话，她不敢说“不”。
张姐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四十七份简历。林小满打开第一份，认真看起来。
学历：本科。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工作经验：两年。技能：Java、Python、SQL……
她看不太懂，但觉得挺厉害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看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她的眼睛开始发花。那些技术术语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分不清谁好谁坏。
“看个大概就行。”张姐路过时丢下一句话，“咱们这条件，能有人来就不错了。”
林小满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看个大概”。
于是她不再纠结那些看不懂的术语，只看学历、工作年限、还有……兴趣爱好。
看到第三十一份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份简历很特别。学历是“本科在读”，专业是“体育教育”，工作经验那一栏写着“无”，技能那一栏写着“会打游戏”。
林小满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会打游戏”。
其他技能？没有。
项目经验？没有。
证书？没有。
只有一行字：熟练操作各类游戏，LOL钻石段位，王者荣耀荣耀王者。
林小满盯着屏幕，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这人投错简历了吧？
但她想起张姐那句话——“咱们这条件，能有人来就不错了。”
也许……这就是“能有人来”的那种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这份简历放进了“待面试”文件夹。
——
第二天上午十点，面试者来了。
林小满去倒水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他——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背着双肩包，正站在前台四处张望。
“你好，我面试。”男生说。
林小满点点头，把他领进会议室。
周立军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看到来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挤出笑容：“坐坐坐，先自我介绍下？”
男生坐下，开始自我介绍。他说他叫李一凡，今年大四，体育教育专业，喜欢打游戏，想在互联网行业发展。
周立军听着听着，眉头开始皱起来。
“你的简历上写……会打游戏？”周立军的语气有点不确定，“还有其他技能吗？比如编程？或者运营？”
李一凡摇摇头：“不会，但我学得快。”
“那你投的是技术岗，你知道技术岗需要什么吗？”
李一凡想了想：“写代码？”
周立军沉默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简历谁筛的？”周立军突然问。
林小满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周立军的目光越过李一凡，落在她身上。
“是我。”
周立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转回头看着李一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李啊，你这个简历……是不是投错了？”
李一凡挠挠头：“没有吧？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你们招人，什么岗都行，我就投了。我没经验，但能学。你们要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立军沉默了很久。
林小满以为他会让李一凡走人。
但周立军开口了：“小李，你爸是做什么的？”
李一凡愣了一下：“我爸？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开厂的，做塑料。”
周立军的眼睛亮了一下：“哪家厂？”
“宏达塑业。”
周立军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看了林小满一眼，又看向李一凡，突然笑了起来。
“小李啊，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李一凡也愣了：“真的？我能来？”
“能来能来。”周立军站起来，热情地拍拍他的肩，“技术不会可以学嘛，咱们公司氛围好，大家都像一家人。你什么时候毕业？可以先实习，实习工资虽然不高，但转正后肯定涨。”
李一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那……那我明天就来？”
“来！九点，别忘了。”
李一凡走后，周立军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门发呆。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问：“周总，他……他什么都不会啊？”
周立军没说话。
“而且他还在上学，不能全职吧？”
周立军还是没说话。
“他爸那个厂……很大吗？”
周立军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宏达塑业，咱们公司欠他们二十万货款，欠了八个月了。”
林小满愣住了。
“他爸叫李建国，催款电话打了二十几次。上个月还放话说，再不还钱就法院见。”周立军站起来，往外走，“现在他儿子在咱们公司上班，他好意思起诉？”
林小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李一凡第二天准时来上班了。
林小满被安排带他熟悉环境。她带着他走了一圈，介绍各部门。走到技术部的时候，李一凡看着空荡荡的工位，问：“技术部的人呢？”
“走了。”林小满说。
“去哪儿了？”
“别的公司。”
李一凡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茶水间，他看到饮水机上的烟头，皱皱眉：“这公司……挺随意的哈。”
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下午，周立军给李一凡安排了第一项任务——整理客户资料。
李一凡坐在电脑前，打开Excel，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转过头问林小满：“这个……怎么弄？”
林小满走过去，教他怎么输入数据，怎么排序，怎么筛选。李一凡听得很认真，但操作起来很慢。一个下午，他整理了十七个客户的信息，错了一半。
下班前，林小满帮他改错，改到六点半才弄完。
两个人一起下楼等电梯。
“小满姐，”李一凡突然问，“咱们公司是不是快不行了？”
林小满心里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我爸说的。”李一凡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影子，“他说周总欠他钱，欠了很久，估计还不上了。他让我来看看，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林小满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
走进去的时候，李一凡又说：“不过我觉得还行，同事们挺好相处的。反正我也找不到工作，先干着呗。”
电梯往下走。
林小满看着那跳动的数字，突然想起张姐说过的话——
“咱们这条件，能有人来就不错了。”
现在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公司挑人。
是人挑公司。
愿意来的，都是没得选的人。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