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发票的秘密
入职第十二天，林小满被借调到财务部。
准确地说，是被借调到财务小陈的工位旁边——财务部只有小陈一个人。
“张姐说让你帮我对账。”小陈推过来一摞发票，足有二十厘米高，“这些是上个月的票据，你帮我贴一下，分好类就行。”
林小满看着那堆发票，咽了口口水：“这么多？”
“公司八年的票据，全在这儿了。”小陈指了指脚边两个纸箱，“以前的财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我来了半年，还没理完。”
林小满翻开最上面那张，是一家餐厅的发票，金额八百六。抬头写着“业务招待费”，备注栏是空的。
第二张，超市购物小票，三百二。买了什么？看不出来，上面只有“食品”“日用”几个字。
第三张，加油站发票，五百。备注：出差。
第四张，又是餐厅，一千二。
第五张，还是那家超市，四百五。
林小满一张一张看过去，慢慢发现了问题——
这些发票，好像不太对。
“小陈姐，”她拿起一张超市小票，“这种也能报销？”
小陈瞟了一眼：“能啊，办公用品。”
“可这上面写的是‘食品’……”
“那就是加班零食。”小陈头也不抬，“贴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林小满点点头，继续贴。
贴到一半，她看到一张奇怪的发票。抬头是一家从来没听过的公司，金额两万，备注是“咨询服务费”。但发票的纸张摸起来很薄，印刷也模糊，像那种街边打印店自己做的。
“这个……是真的吗？”
小陈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发票，脸色变了。
“这个你别动。”她把那张发票抽走，“这个我来处理。”
林小满没敢问为什么。
下午三点，她贴完了第一批发票。小陈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行，可以了。帮我把这些送到周总办公室，让他签字。”
林小满抱起那摞发票，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立军的声音，在打电话。
“知道知道，月底一定……再宽限几天……行行行，我懂……”
林小满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
“实在不行，我把那批设备抵给你们……好，好，谢谢李总。”
电话挂了。林小满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立军看到她手里的发票，叹了口气。
“又来了。”他接过那摞发票，翻都没翻，直接拿起笔开始签。
签完第五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谁贴的？”
林小满凑过去看——是那张两万的“咨询服务费”。
“我……我贴的，但是小陈姐说……”
“小陈说让你贴的？”
“不是不是，她说这张她来处理，我可能不小心混进去了……”
周立军盯着那张发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放到一边。
“行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签完让小陈来拿。”
林小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立军突然叫住她。
“小林，你以前做过财务吗？”
林小满摇头：“没有。”
“那你刚才问小陈，那张发票是不是真的——你怎么看出不对的？”
林小满想了想：“那个公司的名字，我搜过。网页打不开。”
周立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去吧。”
——
第二天，公司来了三个人。
穿着制服，胸前别着徽章，进门就问：“谁是法人？”
林小满正在贴发票，抬起头，看到那三个人径直走向周立军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周立军在说话，手势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周立军送那三个人出去，脸色灰白，像一堵快倒的墙。
人一走，办公室里炸了锅。
“税务局的吧？”
“那制服我认识，稽查科的。”
“完了完了……”
林小满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张被周立军抽走的发票——它现在正躺在小陈的桌上，被一本文件夹压着。
小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坐下。
“小陈姐，昨天那张发票……”
“别问了。”小陈打断她，“你贴的那些里面，还有十几张那样的。税务局查账，一查一个准。”
林小满愣住了。
“周总不知道？”
“他知道。”小陈的声音很轻，“那些发票都是他自己找来的。我只是负责贴。”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小满看着小陈的侧脸，第一次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有多重。
“那你……你为什么不走？”
小陈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走？我走了，谁给他收拾烂摊子？”
她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把那本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发票。
“你知道这个公司是干什么的吗？”
林小满摇头。
“空壳。”小陈把发票塞进碎纸机，“周总自己注册的，用来套现的。三年了，套了大概六十万。”
碎纸机轰鸣，那张发票变成一绺一绺的碎纸条，掉进透明的袋子里。
“税务局来查，这笔账对不上。”小陈看着那些碎纸条，“六十万的缺口，拿什么补？”
她转身走回工位，坐下，继续干活。
林小满站在原地，盯着那袋碎纸。
六十万。
老王走的时候，说这公司撑不了多久。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
下午四点，周立军从外面回来，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跟大家说个事。”他站在白板前面，表情很平静，“税务局下周要查账，可能要持续几天。这段时间，大家正常上班，该干嘛干嘛。”
没人说话。
“如果有人问你们什么，就说不知道。问发票的事，就说是我让贴的，别的都不清楚。”
还是没人说话。
“行了，散了吧。”
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林小满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立军叫住她。
“小林，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等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昨天那张发票，你看见什么了？”
林小满心里一紧：“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立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老实人。”他突然笑了，“在这个公司，老实人不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拿着，别跟人说。”
林小满愣住了：“周总，这……”
“不是给你的。”周立军摆摆手，“是让你帮我办件事。楼下复印店有个小姑娘，经常帮我们印东西。你去她那儿，把这张单子上的东西复印三十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林小满低头看那张纸——
抬头写着：公司注销流程及所需材料清单
她的手顿了一下。
“周总，这是……”
“有备无患。”周立军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去吧。”
林小满拿着那张纸和五百块钱，走出会议室。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税务局都来了，这下真完了。”
“我早就说了，这公司撑不过今年。”
“你什么时候找的下家？”
“下周面试。”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那张纸。
公司注销流程及所需材料清单
她突然想起张姐说过的话——
“等着拿赔偿金。”
原来张姐说的不是玩笑。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