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最后的机会
入职第十八天，周立军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我们拿到了一个机会。”他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南方科技那个项目，对方愿意给我们最后一次投标机会。”
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公司剩下的全部员工。
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她在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张姐面无表情，眼神放空。小陈低着头玩指甲。李一凡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南方科技”是什么。销售部的小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其他人各怀心思，没人说话。
周立军继续说：“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预付款有两百万。够我们把欠的工资发了，把供应商的账清了，还能剩下钱做下一个项目。”
两百万。
林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公司欠薪三个月，加上供应商的欠款，加上房租水电，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这是救命钱。
“标书谁做？”张姐终于开口。
“技术部……”周立军顿了一下，想起技术部已经没人了，“外包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弄。张姐，你负责统筹。小王，你整理客户资料。小陈，你把公司的财务报表做一份漂亮的，要体现我们‘经营稳健’。”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林小满身上。
“小林，你协助张姐，负责文档排版和打印。”
林小满点头。
“时间紧，只有四天。”周立军站起来，“周五下午五点截止，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标书送到对方手里。这四天，所有人都加班。项目成了，工资下月补发，每人再发一笔奖金。”
没人欢呼。
周立军看着大家，笑容僵在脸上。
“行，散会。”
——
接下来的四天，是林小满入职以来最忙的四天。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午饭和晚饭都是外卖，在工位上吃。她负责把各部门交上来的材料整理成统一的格式，调整页边距，统一字体，制作目录，打印装订。
周立军每天来催三次进度，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姐熬了两个通宵，眼圈黑得像熊猫。
小陈做的财务报表改了七版——第一版太真实，负债太多；第二版太假，一看就是编的；第七版终于达到平衡，既不太假，也不太真。
李一凡负责跑腿，买咖啡、取外卖、送文件。他虽然什么都不会，但这几天跑得比谁都勤快。
第四天下午四点，标书终于完成了。
整整三百页，装订成三册，每册都有两本词典那么厚。
周立军捧着标书，手都在抖。
“小林，你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错漏。”
林小满接过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封面：没问题。
目录：没问题。
公司简介：没问题。
项目方案：没问题。
财务报表：没问题。
……
翻到最后一册的最后几页，她停住了。
这一页的抬头写着：投标承诺书
下面的内容很正常，是标准的承诺条款。但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
“本公司承诺，所提交材料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句号。
应该是句号。
但打印出来的是逗号。
林小满盯着那个逗号，犹豫了三秒。
一个逗号而已，不会有人注意的吧？
三百页的标书，谁会盯着标点符号看？
她抬起头，看着周立军期待的眼神。
“没问题。”她说，“都挺好的。”
周立军长出一口气：“好，好！李一凡，你马上打车送过去！五点之前必须到！”
李一凡抱起标书，冲出门去。
办公室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小满也跟着鼓掌，心里想着那个逗号。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
一个逗号而已。
——
第二天上午，周立军请大家喝奶茶。
“不管结果如何，这四天大家辛苦了。”他把奶茶一杯一杯递到每个人手上，“等消息吧，下周一对方给答复。”
林小满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很甜。
下午三点，周立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喂？……是，是我……对，标书是我们送的……什么？”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看着他。
周立军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您再说一遍？……投标承诺书？……最后一个字是逗号？……这……”
他挂了电话，慢慢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
“小林，你昨天检查标书的时候，最后一页看没看？”
林小满心里一紧：“看了……”
“投标承诺书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是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立军把手机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对方说，标书格式有问题。投标承诺书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应该是句号，我们写的是逗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按照他们的规定，标书格式不规范，直接作废。”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三百页的标书，两百万的项目，因为一个逗号，没了。”
周立军站起来，走向林小满。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小满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让你检查一遍，你说没问题。”
“周总，我……”
“你知道那个逗号值多少钱吗？”周立军打断她，“两百万。值两百万。”
林小满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周立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门关上。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
下午五点，周立军从办公室出来。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但表情很平静。
“大家收拾一下，五点半开会。”
五点半，所有人再次坐在会议室里。
周立军站在白板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公司撑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这个项目黄了，我们没有下一个机会了。下周一，我会申请破产。”
没有人说话。
“工资和赔偿金，破产清算会优先支付。大家放心，该拿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还是没有人说话。
周立军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
“小林，你留下。其他人散会。”
人陆续走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周立军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不怪你。”他说，“真的。”
林小满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逗号，不是你的错。是我催得太紧，是我没让人再检查一遍，是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个项目上。”他苦笑了一下，“创业八年，最后栽在一个逗号上。挺可笑的，是吧？”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吗？”
林小满摇头。
周立军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她见过的公司注销流程清单。
“这个，你帮我复印的。”他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下周一开始，咱们就按这个走。”
林小满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税务注销、工商注销、银行销户、员工安置……
“周总，我……”
“你是个好孩子。”周立军打断她，“就是运气差了点。以后找工作，记得找个稳当点的公司。别再来这种快死的了。”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行了，下班吧。”
林小满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慢慢收拾东西。
张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难受？”
林小满点点头。
张姐笑了一下：“别难受。你知道这个公司本来能撑多久吗？”
林小满摇头。
“最多两个月。”张姐说，“那个项目就算拿下来，预付款也只够填一个月的窟窿。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迟早的事。”
她站起来，拍拍林小满的肩。
“你只是让那天提前了一点而已。”
林小满看着张姐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老王走的时候说的话——
“反正这破公司也撑不了多久。”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一直以为公司还有救。
窗外，天已经黑了。
林小满关掉电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十八天的工位。
桌上的便利贴还贴着，是李一凡写的：“小满姐加油！”
她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明天还要来上班。
下周，公司就没了。
再下周，她就能拿到赔偿金了。
这算不算……赢了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也是最短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