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破产倒计时
入职第十九天，周一。
林小满走进公司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站在旁边抽烟。
“你好，找谁？”林小满问。
西装男看了她一眼：“你是员工？”
“是。”
“进去吧。”他往旁边让了让，“我们是法院的，来贴封条。”
林小满愣在门口。
“放心，只是封部分资产，不影响你们办公。”西装男的语气公事公办，“你们周总在里面，进去吧。”
林小满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清点东西——电脑、打印机、饮水机，每清点完一样，就在上面贴一张白色的小纸条。
周立军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姐走过来，递给林小满一杯豆浆。
“喝吧，最后一天免费的了。”
林小满接过豆浆，手有点凉。
“清算组今天进场。”张姐压低声音，“接下来一周，他们会把公司值钱的东西都登记造册，然后拍卖。拍卖的钱，按顺序还债。”
“那我们的工资……”
“优先。”张姐说，“员工工资是第一顺序，比供应商、比银行都优先。放心，钱跑不了。”
林小满看着那些被贴上封条的电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
下午三点，周立军召集最后一次全员会。
人比上周更少了——销售部的小王没来，设计部的小刘也没来。李一凡倒是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表情茫然。
“今天开始，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周立军站在白板前，声音沙哑，“清算组会接管公司的财务和资产。接下来一周，大家配合一下，需要什么资料就提供什么资料。”
他顿了顿。
“工资和赔偿金，清算组会核算清楚，优先发放。按照劳动法，工作不满一年的，拿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小林，你刚来没多久，也能拿半个月。”
林小满愣了一下。
半个月工资，加上未发的工资，加起来大概……七八千？
她突然想起张姐说的“等着拿赔偿金”。
原来是真的。
“其他的事，张姐会跟大家对接。”周立军放下手里的笔，“行了，散会。”
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林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立军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空白的白板，一动不动。
——
接下来的三天，公司变得很奇怪。
清算组的人每天进进出出，清点资产，核对账目。员工们反而没什么事干了——业务都停了，客户都知道了，供应商也不来了。
大家每天来公司，就是坐着等。
等清算组叫自己，问话，签字。
等工资核算的结果。
等最后那张支票。
林小满没事干的时候，就帮张姐整理文件。
张姐的工位像垃圾场，堆满了各种材料——劳动合同、离职证明、社保记录、工资表……全是这八年攒下来的。
“这些都要交给清算组？”林小满问。
“对。”张姐头也不抬，“一件都不能少。”
林小满拿起一沓劳动合同，按时间顺序整理。最上面那张是2024年的，签字的员工叫“王磊”。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离职日期那一栏——2024年10月，就是上个月。
王磊就是老王。
她把老王的合同放进“已离职”那一摞，继续往下翻。
翻到2019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志远。
老王的前任，那个收到邮件的离职员工，现在在竞争对手公司上班的那个人。
他的合同上，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个人创业。
林小满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那天周立军说的话——
“五年前的技术总监，跟我合伙开公司的人。”
合伙人。
她翻到合同的第一页，看到职务那一栏写着：技术总监/合伙人。
合伙人。
原来他不仅是员工，还是合伙人。
那他为什么会走？
为什么会去竞争对手那边？
林小满看着那份合同，心里冒出很多问题，但她没问。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
入职第二十三天，清算结果出来了。
张姐拿着一张纸，挨个工位通知。
“林小满，工作天数24天，应发工资2870元，赔偿金半个月工资1500元，合计4370元。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数字。
4370元。
这就是她第一份工作的全部收入。
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姐把纸收走，走向下一个工位。
李一凡在旁边喊：“张姐，我呢我呢？”
“你工作9天，工资1020，赔偿金……你没有，实习期不算。”
李一凡的脸垮下来：“啊？那我白干了？”
“谁让你实习期来的？”张姐头也不回，“就当社会实践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林小满也笑了。
这是她来公司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大家笑。
——
下午四点，最后一个手续办完。
张姐站起来，拍拍手：“行了，都完事了。大家收拾东西，明天不用来了。”
没人动。
“怎么？还想再坐会儿？”张姐笑了，“那也行，反正电费还没停。”
大家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林小满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三支笔，一本笔记本，还有那张李一凡写的便利贴。
她的全部家当。
李一凡走过来：“小满姐，加个微信呗，以后还能联系。”
林小满掏出手机，扫码加好友。
李一凡看着她的微信名，笑了：“‘只想上个班’？你这名字起得好，一看就是打工人。”
林小满也笑了。
是啊，她只是想上个班。
谁知道班没上成，公司没了。
——
五点半，林小满抱着纸箱走到门口。
张姐站在那里，跟清算组的人说话。看到她过来，招招手。
“小林，等一下。”
林小满停下来。
张姐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周总给的。”
林小满愣住了：“什么？”
“打开看看。”
林小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是个好孩子，别因为这个就不敢上班了。——老周”
下面还压着五百块钱。
林小满看着那张纸条，眼眶突然有点酸。
“周总人呢？”
“早走了。”张姐说，“下午办完手续就走了。他说不想送大家，怕难受。”
林小满把信封叠好，放进口袋。
“张姐，那你呢？接下来去哪儿？”
张姐笑了一下：“我？休息一周，然后去下一家公司。HR嘛，哪儿都需要。”
她伸出手，林小满握住。
“以后找工作，记得先查查公司背景。”张姐说，“别再来这种快死的了。”
林小满用力点头。
——
电梯门打开，林小满走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看着那跳动的数字，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快逃”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但她不后悔。
至少她拿到了赔偿金。
至少她认识了张姐、李一凡、老王、小陈……
至少她知道了，一份工作而已，没了就没了。
人还在就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一凡发的微信：
“小满姐，我爸说他们厂招人，你来不来？”
林小满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字回复：
“什么岗位？”
李一凡秒回：
“打杂的，但是包吃！”
林小满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考虑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纸箱，走向地铁站。
身后，创业大厦B座17楼，那间叫星辰科技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但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