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商品一样
林佩禾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核对最后一批结构图纸。
六月的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她蹲在尚未封顶的楼板边缘，一手夹着图纸，一手接起电话，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爸，什么事？”
“佩禾，明天回家一趟，有要事商量。”
林父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林佩禾皱了皱眉，正要问是什么事，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心里隐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工，三号楼的钢筋验收过了，您要不要再看一眼？”助理小陈从楼下探出头来喊她。
“来了。”林佩禾收起手机，把那份预感压了下去。
她在这座城市做建筑设计师已有三年，去年刚拿到独立执业资格，手头这个商业综合体是她第一个全权负责的项目。她很重视。
林家在S市算得上名门，做建材生意起家，传到林佩禾父亲林正源这一代，规模虽不算顶尖，但在本地也有头有脸。林佩禾的母亲沈玉兰身体一直不太好，三年前查出病后，更是几乎不再出席任何社交场合。
林佩禾下了车，站在林家别墅门前，发现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过分整齐，花坛里换上了当季的绣球，开得热闹又刻意。像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林正源坐在主位上，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两人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显然已经聊了不短的时间。
“佩禾回来了。”林正源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藏着林佩禾看不懂的东西，“来，见过方叔叔。”
“方叔叔好。”林佩禾礼貌地打了招呼，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方姓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类似审视的满意，点了点头：“佩禾比照片上还漂亮，难怪时聿那孩子没有意见。”
林佩禾心里咯噔一下。时聿？什么时聿？她压住心底的不安，面上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正源清了清嗓子，终于开了口：“佩禾，方叔叔是方氏集团的副董事长，也是你方时聿世伯的弟弟。方家和我们林家，有意结一门亲事。”
茶杯差点从林佩禾手中滑落。她慢慢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什么亲事？”
“方家长孙，方时聿。”林正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你们结婚。”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林佩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今年二十六岁，有自己的事业，从来没有依靠婚姻改变命运的想法。更何况，她连这个方时聿是谁都不认识。
“爸，我不……”她刚开口，就被林正源抬手打断。
“你先别急着拒绝。”林正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妈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上个月的透析费用，加上后续寻找肾源和治疗，还要至少两百万。家里的生意……”
他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下去：“资金链断了。上个月工人的工资，还是我抵押了这套房子才发出来的。”
林佩禾的手指渐渐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裙摆。她知道家里不容易，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方家愿意注资，帮林家渡过难关。”林正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条件是，你嫁给方时聿。”
“这是一桩双赢的联姻。”方姓男人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佩禾，方家不是随便什么人家都能高攀得上的。时聿那孩子我了解，人品端正，能力出众，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是方氏集团的CEO。你跟了他，不会受委屈。”
林佩禾觉得喉咙发紧。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男人从小把她当公主养，送她学画画、学设计，支持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她一直以为，即使全世界都会逼她妥协，父亲也会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可此刻，这个曾经伟岸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但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苍白的脸和消瘦的手臂。“我想见见他。”她听见自己说。这是她最后的倔强……至少，她要看看自己要嫁的人长什么样。
方姓男人笑着点了点头：“当然。时聿就在外面。”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招了招手。
林佩禾的视线跟着移过去。别墅的铁艺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后座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五官轮廓冷峻而深邃，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像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底。他微微抬头，隔着落地窗，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佩禾身上。那一瞬间，林佩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该有的陌生和审视。反而像……等了很久。很久很久。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等她做什么？
方时聿走进客厅，朝林正源微微颔首：“林叔叔。”然后转向林佩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声音低沉而平稳：“林小姐，初次见面，我是方时聿。”
林佩禾站起来，伸出手：“方先生。”两人的指尖相触，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了一下便松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像一场普通的商务会面。
林佩禾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她更不想结这个婚。也许他也只是迫于家族压力，也许他们可以谈一个各取所需的方案。她不知道的是，方时聿收回手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当天晚上，林正源单独把林佩禾叫进了书房。“佩禾，爸知道委屈你了。”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声音有些哑，“但方家那边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方时聿这个人，爸爸找人打听过，没绯闻，能力也强。你要是嫁了他……”
“爸。”林佩禾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不结这个婚，妈妈还能撑多久？”
林正源沉默了很久。
林佩禾闭上眼睛。母亲等不起。
“我嫁。”她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把刀，把她的未来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作为一个设计师的梦想，另一半是一个妻子的身份，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林正源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佩禾，对不起。”
林佩禾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转身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母亲沈玉兰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相框，里面是她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昏黄的灯光下，沈玉兰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林佩禾没有进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三天后，林家与方家在一家私人会所正式敲定了联姻的细节。
方时聿依然穿着深色的衬衫，神情淡漠，像是来参加一个不感兴趣的工作会议。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林佩禾面前。林佩禾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婚前协议》。她翻开文件，逐条看下去。
第一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住一起，互不干涉私人生活。
第二条：婚后财产独立，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财产混同。
第三条：婚姻关系于登记之日起一年后自动终止，届时双方配合办理离婚手续。
第四条：任何一方单方面提前终止协议，须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千万元。
林佩禾看完最后一条，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方时聿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林小姐，如果没有异议，可以签字了。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酒店和流程方家会安排好，你只需要到场。”
“只需要到场”这五个字，把这场婚姻的性质概括得淋漓尽致。她是一件商品，需要的是配合上架。
林佩禾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时聿接过协议，低头看着那三个娟秀的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他便收回手，将协议递给秘书。
“合作愉快，林小姐。”他说。
“合作愉快，方先生。”她回。
没有人看到，方时聿签字的手，微微发着抖。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