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旧相册
周末的早晨，林佩禾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方时聿的电话。她心头一跳，他很少给她打电话，尤其是一大早。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看家族群。”方时聿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比平时急促，像是出了什么事。
林佩禾愣了一下，点开方家的家族群。群名叫“方家大院”，里面有二十多口人，平时不怎么活跃，偶尔方奶奶发个养生帖子，大家排队回复“谢谢奶奶”。但今天，群里炸了。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她往上翻了几下，看到方奶奶发了一条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小小的白色内裤，站在浴缸里，满脸的水珠，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那个小男孩，是方时聿。
林佩禾盯着那张照片，愣了半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照片下面，方奶奶配了一行字：“翻到老照片，发给大家看看，多可爱。”
然后就是二叔的“哈哈哈哈”，小姑的“妈你怎么把这种照片发出来了”，堂哥的“哥你小时候就这么严肃”，堂嫂的“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方时聿自己没有在群里说话，但林佩禾可以想象他看到这些消息时的表情，耳尖一定是红的，下颌线一定是紧的，大概正在考虑要不要把群解散。
她的电话还没挂断。“我看到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笑意藏不住。
电话那头的方时聿沉默了两秒，声音低沉：“奶奶让我现在回去一趟，说要找什么相册。你……”
“我陪你去。”林佩禾说。
方时聿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林佩禾挂了电话，坐起身来。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角又弯了一下。方时聿小时候，和现在一样不爱笑，但那张脸圆圆的、肉嘟嘟的，明明很可爱却偏要板着脸，有一种奇异的反差萌。她把照片保存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存。
方时聿的车停在楼下，林佩禾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表情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佩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他在紧张。
“你没事吧？”她问。
方时聿发动车子：“奶奶在群里发了我的照片。”
“我知道，我看到了。”
方时聿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笑。林佩禾努力让自己表情严肃，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弯了一下。
“你笑了。”方时聿说。
“没有。”林佩禾把脸转向车窗，车玻璃上映出她憋笑的样子。
方时聿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林佩禾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恼怒，更多的是一种“我奶奶就是这样”的无奈。
一路上，林佩禾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小姑发了一张方时聿小学时期的照片，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表情依然严肃。堂姐说：“你哥从小就是老干部画风。”方时聿始终没有在群里说话。
林佩禾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方时聿。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他紧抿的嘴唇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被奶奶出卖的委屈。她觉得这样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动。
到了老宅，方奶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面前摆着好几本旧相册，表情从容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奶奶。”方时聿站在客厅门口，声音不大，但林佩禾听出了那股克制的无奈。
方奶奶抬起头，笑眯眯的：“来了？快过来，我正在翻相册呢，找到好多你们没看过的。”
方时聿走过去，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相册：“你把那张照片发群里了。”
“哪张？”方奶奶装糊涂。
“浴缸那张。”
方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哦，那张啊。多可爱啊，怎么不能发了？你小时候谁没看过似的。”
方时聿深吸了一口气。林佩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拿奶奶没办法的崩溃。她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告诉他“没关系，我也觉得你小时候很可爱”。但她没有。她只是走到他旁边，对方奶奶笑了笑：“奶奶，那照片确实挺可爱的。”
方时聿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是哪边的”。
方奶奶看到两人的互动，眼睛亮了：“佩禾也觉得可爱吧？来来来，我给你们看更多。”
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林佩禾坐下。林佩禾看了方时聿一眼，他微微点头，她便坐了过去。方时聿也在她旁边坐下。
方奶奶翻开第一本相册，入目就是一张方时聿满月时的照片，圆滚滚的，拳头攥着，眉头皱着，像在思考人生。
“这是满月的时候，”方奶奶指着照片，“生下来就这么严肃，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不爱哭的小孩。”
林佩禾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方时聿，觉得时间好像没有改变他什么，他从婴儿时期就是这副表情了。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奇妙，像是触摸到了一个别人很少看到的方时聿，一个更真实的、更柔软的、不需要扮演CEO的方时聿。
方奶奶继续往下翻。百天照、周岁照、幼儿园毕业照、小学入学照……每一张照片里的方时聿都是同一个表情，不笑、不哭、不闹，安静地看着镜头，像一个小小的老头。
“他小时候不喜欢拍照，”方奶奶说，“每次拍照都要哄半天，好不容易哄好了，拍出来就是这个表情。”
林佩禾弯着嘴角，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方奶奶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时聿高中的照片，”方奶奶的声音变了一些，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感慨，“高中就不怎么愿意拍照了，这张还是毕业的时候我逼着拍的。”
林佩禾看着那张照片。十七八岁的方时聿，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冷淡、疏离、拒人千里。但他的眼睛，比现在多了些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少年气，也许是还没学会藏好的情绪。
“他高中的时候，”方奶奶像是自言自语，“每天回来都不怎么说话，问他学校的事，就说‘还行’。但有一次我收拾他的房间，发现他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女生的名字。”
林佩禾的手指在相册边缘停了一下。方时聿开口了：“奶奶。”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
方奶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后来问过他，”方奶奶压低声音，对林佩禾说，音量刚好能让方时聿听到，“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没承认，但他耳朵红了。”
方时聿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林佩禾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得太快了。
方奶奶看着林佩禾，拍了拍她的手：“他脸皮薄，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佩禾，有些事情，你可能应该知道。”
林佩禾看着方奶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也有认真。
方奶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那本相册翻到后面几页，指着另一张照片说：“这是他们高中运动会的照片，你看看。”
林佩禾低头看去。那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学生站在操场上，穿着统一的校服，阳光很烈，很多人眯着眼睛。她的目光在照片上搜寻，很快就找到了方时聿，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角，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镜头。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移过去……
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向的位置，是前排正中间的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带着笑。那个女生，是她。
林佩禾的手指微微发凉。她在那张照片上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看到了十七岁的方时聿，他的目光越过几十个人，落在她身上。
在所有人都看着镜头笑的时候，他在看她。
方奶奶注意到了林佩禾的表情变化，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从小就倔。喜欢什么东西，从来不说的。”她顿了顿，“但我知道，他一直留着一样东西。从高中时候就留着。”
林佩禾抬起头看着方奶奶。方奶奶的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了然，像是在说：你自己去看吧。
方时聿端着水杯从厨房回来了。
他看到林佩禾盯着那张运动会照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给她，一杯给方奶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佩禾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看完了吗？”他问，声音很平。
林佩禾抬起头看着他。她想问：你为什么在所有人看镜头的时候看我？你为什么留着那张纸条？你为什么每次我说不记得你的时候，都说“没关系”？你高中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看完了。”方时聿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
“奶奶，照片的事，以后不要再发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方奶奶看着他，又看了看林佩禾，笑了：“好，不发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佩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脑海里全是那张运动会照片。他的目光，隔着几十个人，落在她身上。那张照片拍了多久？三秒？五秒？他选择在那几秒里不笑，不摆姿势，只是看着她。而那个瞬间，被永远定格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他记得她不吃面包边，记得她喜欢白玫瑰，记得她的眼镜度数，暴雨天开一个小时的车去接她。她说“辛苦了”，他说“不辛苦，你在就好”。
她不是迟钝的人。她只是不敢相信。
“方时聿。”她叫他。
“嗯？”
“你今天在奶奶家，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方时聿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安静了，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有些话，”他说，“不是现在说的。”
林佩禾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红灯的光晕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是什么时候？”她问。
方时聿转过头来看她。红灯的光映在他眼里，让那双平时冷静克制的眼睛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温度。他看着她的眼神，和那张运动会照片上的眼神，是一样的。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一点都没变。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他说。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
林佩禾没有再问。但她心里那个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那道目光。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从高中走廊到公寓次卧，从运动会的操场上到现在，那道目光，一直都在看她。
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