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故地重游

那本旧相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佩禾心里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世界，十七岁的方时聿。他站在人群之外，目光落在她的方向。那张运动会照片里的眼神，她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被注视本身，而是因为那个注视持续了太久、太安静、太不被察觉。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高中三年，他们在同一层楼上课，走廊只有十几米长。他见过她笑、见过她皱眉、见过她和同学打闹、见过她在走廊上晒太阳。她对这些一无所知。而现在她知道了。

失眠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林佩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方时聿站在最后一排，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几十个人落在她身上。那个画面挥之不去，像一首旋律简单的曲子，在脑中无限循环。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他说。想起来什么？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想起来的。她对自己高中时代的印象是：学习、画画、和同桌聊天、在走廊上晒太阳。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隔壁班有没有一个人在看自己。但也许，有一些瞬间，她应该想起来。

林佩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决定做一件事。周六下午，林佩禾一个人坐车回了高中母校。她没有告诉方时聿。不是不想说，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应该来看看。站在母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校牌和那扇铁门，十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门卫大爷换了人，不认得她，但听她说“以前的学生回来看看”，就放行了。校园和她记忆中一样。桂花树还在。实验楼还在。那面贴满光荣榜的墙也还在。

林佩禾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栋五层的建筑。高三的时候，她的教室在三楼，东边那间。她记得自己选了靠窗的座位，因为那里阳光好。午休的时候她会趴在桌上晒太阳，有时候醒来脸上印着衣服的褶皱，同桌笑她像花猫。她不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人在对面的走廊上看她。

林佩禾走进教学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换了新的，但台阶的磨损还在。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高三三班。她站在教室门口，门锁着，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灰。她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几个字，后面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班级合照。

她的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停了很久。那一年，她十七岁。那一年，隔壁班有一个男生，在她的借书卡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佩禾转身，走向隔壁班的教室。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蒙着灰的玻璃。她站在那间教室外面，想象着十七岁的方时聿坐在里面的样子，是前排还是后排？靠窗还是靠门？上课走神的时候会看哪里？下课的时候会去走廊吗？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隔壁班教室的照片。然后她走到教学楼的公告栏前，那里贴着历届学生的分班名单，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起。她找到了自己那一届的名单。三班，她的名字。隔壁班四班，方时聿的名字。

她伸出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只隔着一道墙。但那个时候，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道墙。

林佩禾站在公告栏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学校很安静，因为是周末，没有学生，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特长生训练的声音，哨子声、脚步声、加油声。

她掏出手机，给方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高中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又补了一张隔壁班教室的照片。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也不知道他会回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他。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出现了。

“我知道。”

林佩禾愣住了。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公告栏旁边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大门，大门外面是马路。她没有看到任何人。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方时聿的回话来得很快：“因为我也在。”

林佩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再次抬起头，四处张望。校园里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影。她正要低头打字问他“你在哪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找了。”

那声音很低，很近。林佩禾猛地转过身。

方时聿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什么时候来的？从她进门就跟着她？还是他本来就要来？林佩禾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了，一句都说不出来。

方时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公告栏上那张泛黄的分班名单。

“三班，”他说，“我四班。”

林佩禾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感慨，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像一坛被埋藏了很久的酒，终于被人挖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方时聿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方时聿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因为你来之前，已经失眠三天了。”他说。

林佩禾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失眠？因为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因为他会注意到她房间的灯亮到很晚？因为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到了，而且知道为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

方时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操场后面的那条走廊。那条走廊在教学楼的背面，平时很少有人走，连接着实验楼和图书馆。走廊不长，大概五十米，一侧是墙，一侧是栏杆，栏杆外面是一排桂花树。

林佩禾对这条走廊有些模糊的印象——高三那年，有时候下午第二节课后会来这里站一会儿，因为这里安静，不像主走廊那么吵。但她不常来，她的固定阵地在东边走廊，那里有阳光。

“你以前来这里？”她问。

方时聿站在栏杆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操场。

“嗯。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

林佩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她来这条走廊的唯一时间。她不来的时候，他来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他选了这个地方，是因为她有时候会来。

“你那时候，”林佩禾斟酌着用词，“经常看到我吗？”

方时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不是‘经常’，”他说，“是每天。”

林佩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每天都能看到我？”

“只要你在。”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林佩禾知道不简单，他在告诉她，从高中开始，他就在看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方时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后来也考了B大。”她说。

“嗯。”

“金融系。”

“嗯。”

“跟我一个大学。”

方时聿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不是‘跟你一个大学’。是因为你去了B大，所以我也去了。”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林佩禾看着那片叶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