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催生
周知意来过之后，公寓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她早出晚归，方时聿早出晚归，两人在家里的交集依然是那句“回来了”和“嗯”。
林佩禾觉得这样挺好。
直到那个周六的早晨。“老太太，您怎么来了？……”陈阿姨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
“我想他们了呀，他们是不是还没起呢！”老太太照直往楼上主卧方向走
那天林佩禾难得没有工作安排，正在睡梦中，听到奶奶的敲门声“佩禾啊，时聿啊，是奶奶！你们起床了没有？”
林佩禾还穿着睡衣，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惊恐。她跳下床，抓起一件外套披上，林佩禾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烫着精致的小卷，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耳朵上两颗钻石耳钉闪闪发光。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保温桶？
方老太太看到林佩禾，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呦，我的好孙媳妇，奶奶可算见到你了！”
说着就把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握住林佩禾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满意得不得了！
林佩禾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奶奶好，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什么早，”方奶奶一挥手，“我六点就起来了，想着你们新婚，我来看看，顺便带了点汤，阿姨说你们平时忙，我就让家里炖了汤带来，补身体的。”
她说“补身体”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意味深长地在林佩禾肚子上扫了一眼。
隔壁次卧的门这时候开了。方时聿走了出来。他似乎也是被吵醒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看到方奶奶，眉头皱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奶奶，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方奶奶看到他的样子，眼睛瞪圆了：“你怎么从这个屋出来的？”
方时聿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一时没反应过来。方奶奶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推开了次卧的门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女性居住的痕迹。她又转身推开主卧的门，大床上两个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摆着林佩禾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挂着她的衣服。
方老太太站在走廊里，左手叉腰，右手在两人之间指来指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们……你们分房睡？”
林佩禾和方时聿对视了一眼。方时聿这回彻底醒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方奶奶没给他机会。
“方时聿！”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欺负佩禾了？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新婚夫妻分房睡，像什么话！”
方时聿揉了揉太阳穴：“奶奶，我们……”
“你给我闭嘴！”方奶奶转头看向林佩禾，表情从愤怒瞬间切换成了心疼，握住她的手，“佩禾啊，你跟奶奶说，是不是这个臭小子对你不好？是不是这桩婚事你不愿意？你跟我说，奶奶给你做主。”
林佩禾脑子转得飞快。
她和方时聿的契约婚姻，老太太是蒙在鼓里的。在她眼里，这就是一桩正常的婚事，她的孙子娶了一个媳妇，两个人应该恩恩爱爱、同床共枕、早点给她生个曾孙子。如果让老太太知道真相……林佩禾不敢想那个后果。
“奶奶，”林佩禾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您误会了。我最近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怕影响时聿休息，所以才暂时分开睡的。不是他的问题。”
方奶奶半信半疑地看看她，又看看方时聿：“真的？”
“真的。”方时聿接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奶奶，我们的事您别操心了。”
方奶奶哼了一声：“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能把日子过好？你看看你们两个，站在一起隔了八丈远，像什么夫妻？”她走过去，一手拉过林佩禾的手，一手拉过方时聿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了按。
“牵好了，不许松开。”
林佩禾僵住了。方时聿的手比她大很多，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浅浅的青筋。她不敢看他。方时聿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收拢，将她半个手掌握在了手心里。
方奶奶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汤。”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佩禾和方时聿面对面站着，两只手还握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松开。
“你……”林佩禾开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嗯？”方时聿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佩禾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个二十八岁的、执掌方氏集团的、在外人面前高冷到不近人情的男人，耳尖红了。
“你奶奶，”林佩禾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正常，“一直这么有精神吗？”
方时聿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差不多。”
林佩禾突然反应过来，“以后每次奶奶来，我们都要……”
“演。”方时聿替她说完了这个字。他松开了她的手。热度一下子抽离了，林佩禾的手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
方时聿已经转身走向厨房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奶奶，汤放着我热，您先坐着。”
“哎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别动……”
林佩禾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老一少在厨房里“抢”汤锅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方时聿这个人，在她面前是冷冰冰的契约丈夫，在周知意面前是疏离的青梅竹马，在方奶奶面前却像一个普通的、有点无奈又有点孝顺的孙子。
早餐桌上，方奶奶坚持要让两人坐在一起。“你们平时各吃各的也就算了，今天奶奶在，必须坐一块儿。”
方时聿看了林佩禾一眼，林佩禾微微点头，两人并排坐到了餐桌的一侧。
陈阿姨端上了早餐，今天的格外丰盛，除了平时的三明治和牛奶，还多了几笼小笼包、一碗红豆粥、几碟小菜。
方奶奶一边给林佩禾夹菜，一边开始了她的“催生”大业。
“佩禾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佩禾正喝粥，差点呛到。
方时聿递了一张纸巾过来，面无表情地说：“奶奶，她才刚嫁过来。”
“刚嫁过来怎么了？”方奶奶理直气壮，“我当年嫁给你爷爷的时候，第二年就生了你爸。你妈嫁过来也是第二年就有了你。你们这代人，怎么什么都慢？”
林佩禾低头喝粥，不敢接话。
方时聿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她碗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奶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体检的报告出来了吗？”
“别转移话题。”方奶奶一眼看穿了他，“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正事的。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早点要孩子，趁我还能动，帮你们带一带。”
“奶奶您别操心了。”方时聿的语气很平淡，但林佩禾注意到，他在桌子下面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方奶奶看了看方时聿，又看了看林佩禾，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奶奶今年七十六了，不知道还能看几年。我就想在还走得动、看得见的时候，看看曾孙。”
这句话说得林佩禾心里一酸。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还不知道这只是一场契约。
“奶奶，”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我们会考虑的。”
方奶奶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早餐后，方奶奶又坐了一个小时，反复叮嘱了各种“注意事项”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她又拉住了林佩禾的手，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佩禾啊，时聿这个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但他是个好孩子，你慢慢就知道了。”
林佩禾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公寓恢复了安静。
方时聿站在玄关，双手插在裤袋里，侧脸对着林佩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谢谢。”他说。
林佩禾靠在走廊的墙上，偏头看他：“谢什么？”
“刚才在奶奶面前说的那些话。”
“没什么，”林佩禾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老人家开心最重要。”
方时聿沉默了几秒。“你妈妈的情况，”他忽然开口，“我问过医生了。肾源已经在找了，匹配成功的话，手术可以做。”
林佩禾愣住了。她母亲需要换肾这件事，她没有跟方时聿提过。婚前协议里只写了方家会注资帮助林家渡过难关，但具体到母亲的病情， 她以为这件事不归他管。
“你……什么时候问的？”
方时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次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佩禾。”
“嗯？”
“你今天早上反应挺快的。”然后他推门进了次卧，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