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下意识关心
方奶奶来过之后，林佩禾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方时聿了。是下意识的那种。
她以前从不在意方时聿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在家做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西装永远是深色系，穿戴整洁，有条不紊。
她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因为有一次陈阿姨不小心在杯子里放了糖，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自己重新泡了一杯。林佩禾在旁边看到了，她觉得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因为她也不喜欢喝加糖的咖啡。
她知道他经常工作到深夜。有好几次她加班回来晚了，经过次卧时门缝下面透出灯光，她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鼠标点击声，和椅子转动的声音。陈阿姨说他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有时更晚。二十八岁执掌方氏集团，她不用亲身经历，也能想象那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她还知道他在家的时候话很少，偶尔和她说几句，也都是简短、实用的内容：“陈阿姨明天请假，早餐我让酒店送。”“物业检修，会停水两小时。”“你母亲那边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一切正常。”最后那句是她记得最清楚的。因为他说“你母亲”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他本来就该关心的事情。但这件事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是因为她在意。
周末的早晨，难得的两人都在家。方时聿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林佩禾坐在餐桌边，摊开设计图纸，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在标注需要修改的地方。两个人各占客厅的一端。安静得像两幅互不相干的画。
林佩禾改着改着，笔尖停在了一个节点上。这个结构受力有问题，她算了三天还没算出最优解，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
她放下笔，揉了一下眼睛。隐形眼镜戴了一天了，干涩得厉害。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还是模糊的。
“你眼镜多少度？”
方时聿的声音忽然从客厅那头传过来。
林佩禾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平板，正看着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像一潭深水。
“三百五。”她说。
方时聿没再说话，低头拿起平板，继续看报表。
林佩禾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改图纸。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陈阿姨去开门，签收了一个快递，递给方时聿。方时聿接过盒子，拆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然后站起来走向林佩禾。他把一个眼镜盒放在她的图纸旁边。
林佩禾抬头看他。
方时聿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细小的品牌刻字。他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刚刮完胡子后残留的、干净的、属于他的气息。
“防蓝光的，”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戴隐形眼镜时间长了对眼睛不好。在家可以戴这个。”
林佩禾低头看着那个眼镜盒。简约的黑色磨砂款，边角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很好。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透光度很高，弧度刚好。“谢谢你。”她说。手指在镜框上摩挲了一下，金属的微凉，指腹滑过去有种细腻的触感。
方时聿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林佩禾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微微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改图纸。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不知道算什么表情。
后来的几天，林佩禾注意到方时聿做了很多类似的事情。冰箱里的牛奶从全脂换成了低脂。她没有说过自己喝低脂，但有一次她拿起全脂牛奶看了看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大概被他看到了。
客厅的遥控器被放在了固定的位置，和她习惯放的位置完全一致。她不知道是他注意到了她的习惯，还是巧合。
每一件都是小事。小到如果一件件拆开来看，都不值一提。但合在一起，就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聚成了一条河。河水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林佩禾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明天有没有新的便利贴？
如果有，她会站在那里多看两秒，然后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再去做自己的事。如果没有，她会有一瞬间的小小失落，但她不承认那是失落，她对自己说，只是习惯了而已。
这天晚上，林佩禾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换了鞋，走过走廊，发现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
方时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身体微微后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又睡着了。
林佩禾站在走廊口，看着他的睡脸，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上次也是这样，她晚归，他睡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条薄毯，走到沙发前。她弯腰，展开毯子，准备盖在他身上。就在毯子快要落在他肩上的那一刻，方时聿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睡熟。或许是在她走近的时候就醒了，或许是她弯腰时带起的风惊动了他。总之，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后退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对上了她的。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的睫毛比想象中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淡的、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澡不久。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掌的距离里，无声地交缠了一下。林佩禾的手僵在半空中，毯子的一角还捏在她指间。
方时聿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的毯子上，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被压得很深、却在这一刻没有来得及藏好的情绪。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太沉、太重、太热。像是一直在看一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佩禾退后半步，把毯子放到沙发上，“怕你着凉。”她指了指毯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尖红了。
方时聿坐直身体，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没有拿起来，只是说：“谢谢。”
“没什么。”林佩禾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主卧走。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进主卧，关上门，那道目光才被门板隔断。
林佩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林佩禾，你冷静一点。”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冷静。因为答案她不想知道。
隔着一道门板，方时聿还坐在沙发上。他拿起那条毯子，没有放回柜子里，而是重新盖在了自己身上。毯子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不确定她刚才有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他只确定她弯腰给他盖毯子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的心跳，差点没有藏住。
方时聿站起来，关了灯，走向次卧。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门板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推门进了次卧，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