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反水
回到旧仓库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陆止安把U盘插进手机，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林薇没有说谎。U盘里的文件比陆止安预想的还要完整。
一个文件夹叫“转账记录”，里面是Excel表格，每一笔都标明了日期、金额、转出账户、转入账户、中间过渡账户、用途备注。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两个月前。金额有大有小，小的几十万，大的上千万。
收款方有国内的壳公司，也有香港、开曼、BVI的账户。备注栏里偶尔会出现苏敛的名字缩写“SL”，有时候是林薇自己写的“苏总安排”。
第二个文件夹叫“聊天截图”。
林薇把和苏敛的微信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了图，按时间排序。最早的对话是两年前，苏敛让林薇去注册一家壳公司，说“名字随便起，不要用景川，不要用陆氏”。
林薇问他为什么，苏敛回复：“你不要问，照做就行。”后来的对话里出现了具体的转账指令，苏敛会说“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八百万转到这个账户”，然后发来一个账号。
林薇会回复“已转”或者“收到”。有些转账后面跟着苏敛的语音消息，陆止安点开听了几条，声音确实是苏敛的。“这笔钱走香港那个账户，不要走开曼。”“银行问起来就说货款。”“对方确认收到之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语音消息不长，每条十几秒到半分钟，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三个文件夹是“合同扫描件”。林薇扫描了苏敛让她经手的所有借款合同、股权转让协议、代持协议。
有些合同上有苏敛的亲笔签名，有些只有景川资本的公章。其中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是最关键的：苏敛用一家壳公司持有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代持人的名字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陆止安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协议附件里有王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地址栏写的是某个县的农村。这种人是苏敛找来的“人头”，名义上持有股权，实际控制权在苏敛手里。这份协议上有苏敛的签名和手印。
第四个文件夹是“录音”。只有两个文件。第一个是林薇和苏敛的通话录音，时长四分多钟。
内容是苏敛让林薇去处理一笔六千万的资金，“把那笔钱从陆氏的账上转到香港账户，走三手，不要留痕迹”。
林薇问：“税务那边会不会查？”苏敛说：“不会。陆氏的账我已经安排人做平了。”林薇说：“好。”苏敛说：“办完之后把中间账户的流水删掉。”
第二个录音只有一分多钟，是苏敛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那个男人的声音陆止安没听过。苏敛说：“陆董那边你不用担心，他身体不好，撑不了多久。”男人说：“万一他突然清醒过来怎么办？”苏敛说：“清醒不了。药已经安排好了。”
陆止安把这段录音反复听了三遍。
药已经安排好了。
她关掉播放器，把手机放在桌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灯管末端的黑色区域已经蔓延到中间。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把这段录音单独拷贝了一份，存在手机的主存储空间里，不是加密文件夹。
接下来是整理材料的工作。林薇的U盘里文件很多，但命名混乱，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拼音缩写，有些是一串数字。
陆止安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的Excel表格、聊天截图、合同扫描件、录音重新分类，按时间排序，标注出每一份材料的用途。
转账记录按时间线排好，苏敛的语音消息转成文字，合同里苏敛的签名处做了标注。她把整理好的材料存在一个新的U盘里，和原来的U盘分开放。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荒地全黑了，远处的居民楼也没有灯光。她站了一会儿，回到行军床上躺下。
外套盖在身上，硬板床硌着肩胛骨。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材料的内容。转账记录里的金额加起来超过五亿。聊天截图里苏敛的语音消息有十七条。合同扫描件里有他签名的有六份。录音两份，总长不到六分钟，但内容足够让任何法官听明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比之前长了，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下面。她盯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陆止安给方律师打了电话。她说：“林薇的U盘我看完了。东西很全。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合同、录音，都有。苏敛的语音消息和签名都能对上。”
方律师问：“录音里有什么？”
“他让林薇转移资金的具体指令。还有一段他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那个男人说药已经安排好了。”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什么药？”
“应该是陆董的药。他死之前一直在吃心脏病的药。”
“这个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声音鉴定能确认是苏敛。但另一个男人的身份需要查。”
方律师说：“先把材料交上去。检方会查。”
陆止安说：“我下午把U盘送过去。”
“别送。你人在哪里不能暴露。我叫人去取。”
下午两点，方律师派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取U盘。陆止安在旧仓库门口把信封交给他，里面是整理好的U盘和一份手写的材料清单。小伙子没多说，拿了信封就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止安没有收到方律师的任何消息。她知道检方需要时间审查材料，没有催。
第三天，方律师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一些：“检方立案了。职务侵占、洗钱两项。雇凶伤人的那条还要等孙助理的口供，但检方说可以先立这两条。”
“苏敛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他的律师今天上午去检察院调阅材料了。苏敛本人还没有被传唤，但最晚下周。”
陆止安问：“恒通那边呢？”
“恒通已经知道了。蒋百川听说检方立案，立刻让法务加快执行程序。恒通现在不打算等苏敛还钱了，他们要把景川的资产拍卖掉，能拿回来多少算多少。”
“苏敛手里的高利贷呢？”
“赵恒那边听说检方立案，中止了放款。第一笔两亿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不放。赵恒做的是灰色生意，最怕和刑事案件沾边。”
陆止安说：“那苏敛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五千万。”
“对。而且这五千万很快也会被冻结。”
当天晚上，新闻出来了。一家官方媒体发了简短的通稿：景川资本实际控制人苏敛因涉嫌职务侵占、洗钱，被检察机关立案侦查。
通稿没有提陆止安的名字，没有提林薇，没有提录音。只有三句话，但足以让景川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后直接跌停。
苏敛没有跑。
陆止安以为他会尝试出境。但方律师告诉她，苏敛在立案当天下午被限制出境，他的护照已经被边控部门收走了。
他现在人在景川资本的办公室里，哪里也去不了。他的律师团队还在活动，试图申请取保候审，但检方不同意。理由是：苏敛有转移资产的行为，有潜逃风险。
方律师说：“取保候审申请被驳回了。苏敛最快下周会被拘留。”
“他会认罪吗？”
“不会。他的律师团队在给他做无罪辩护的策略。他们说职务侵占不成立，因为陆氏集团的资产转移是合法商业行为。录音和聊天记录他们会质疑真实性，说可能是伪造的。”
“能伪造吗？”
“苏敛的律师会说能伪造。但检方可以做声纹鉴定。苏敛的语音消息里有十七条，每条都能对上。签名的笔迹鉴定也能做。”
陆止安说：“那就等鉴定结果。”
又过了两天。鼎丰那边传来消息。孟昀的秘书打电话说，鼎丰已经向法院申请参与景川资产的拍卖程序。孟昀让秘书转告陆止安一句话：“谢谢你的U盘。”
陆止安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苏敛在立案后的第五天被拘留。方律师说，拘留证送达的时候，苏敛正在办公室里开会。他的助理开的门，法警进去把人带走了。办公室里还有三个高管，全程没人说话。苏敛被带走时没有反抗，没有喊冤。他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话：“让律师来。”
陆止安问：“他现在关在哪里？”
“看守所。具体位置不方便说。但他的律师可以探视。”
“他能取保候审吗？”
“不能。检方已经申请了逮捕令，证据比较扎实。”
陆止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荒地已经长满了草，有些草长得快一人高。她站在那里，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她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轻松。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从疯人院跑出来，到现在，两个月零几天。比预计的多用了几天，但结果是一样的。苏敛进去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林薇的事，证人豁免申请写了没有？”
方律师回复：“写了。检方还在审。应该问题不大。”
“她安全吗？”
“安全。检方已经和她接触过了，她现在在检方安排的住所里。苏敛那边的人找不到她。”
陆止安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林薇的U盘已经给了方律师，她手里只有自己整理的那份备份。她把备份U盘放在外套口袋里，把手机充电器拔下来，把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好。周叔推门进来，看到她正在叠被子，愣了一下。
“小姐，你要搬家？”
“不搬。就是收拾一下。”
周叔没再问。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陆止安叠好被子，在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桌前，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陌生的，没有存。她没有回拨。如果是重要的事情，对方会再打来。
她没有再等。接下来的事不需要她亲自做了。检方会查，法院会判，资产会被拍卖，鼎丰会接手。她只需要等结果。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一年。但她不着急。她已经等了两个月零几天，不差这几天。
窗外荒地里的草还在长。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压弯，然后松开。草又直起来，等着下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