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暗涌
风波过后的宗门，像一口被搅浑又渐渐沉淀的深潭。表面看去，水面平静无波，可潭底那些沉积的淤泥，正悄悄翻涌，等待下一个搅动水面的时机。
姜元走在通往任务堂的石阶上，迎面遇见的弟子纷纷低头避让。有人行礼，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眼角余光带着意味不明的打量。他对此已经习惯，自从莫天机连续三次把宗门任务压到他头上，这种“特殊待遇”便成了弟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姜元师兄，这次的任务是去北荒幽谷采集双生草，为期七日。”任务堂的执事递来玉简，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几分同情。
姜元接过玉简，灵识扫过，眉头微微皱起。北荒幽谷，那是二阶妖兽出没的区域，聚灵境五层的弟子前去，本就凶险。而玉简上标注的任务路线，偏偏要经过一处名为“断魂涧”的险地，那里常有三阶妖兽盘踞。
“这是莫长老亲自安排的任务。”执事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他说，这是对姜师兄的‘特别锻炼’。”
姜元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任务堂。他自然明白莫天机的用意。守旧派虽然明面上被压制，可那些老家伙在宗门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哪里是几次清算就能连根拔起的。莫天机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引出那些暗处蛇鼠的饵。而他姜元，就是那个被推到明面上的饵。
回到住处，姜元关上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布置在房间四角。淡蓝色的光幕亮起又熄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他盘膝坐下，没有立即修炼，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凝聚灵力，在上面刻下几个字，打入玉符。
玉符闪烁两下，归于沉寂。
这是他最近两个月暗中联络苏清婉等人的方式。苏清婉负责收集宗门内各类消息，尤其是那些与守旧派有牵连的人。另外几个信得过的外门弟子，则负责留意宗门外的动向。零零散散的消息汇合起来，虽然不全，但至少能让姜元大致判断出，有哪些人正在暗中活动，又有哪些角落正酝酿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姜元清楚，自己不能完全被莫天机牵着鼻子走。那位长老虽然目前表现出对他的重视，可谁也不知道这份“重视”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利用。他需要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哪怕这些眼睛和耳朵还不够敏锐，但总比盲人摸象要好。
做完这些，姜元才闭上眼，开始运转灵力。
丹田内的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流淌，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他如今已是聚灵境五层，距离六层只有一线之隔。断水剑法的修炼也没有落下，那套剑法讲究一剑破万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姜元已经练到第三式，剑出时，能听见水流断裂的声音。
连续三日，他白天赶路，夜里修炼。北荒幽谷的路途并不太平，途中遭遇两次妖兽袭击，都被他拔剑斩杀。断水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妖兽尚未反应过来，喉间便已多了一道血线。姜元收剑，继续赶路，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第七日深夜，姜元终于返回宗门，将双生草交到任务堂。执事验过草药，登记完成，他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
静室中，姜元照例布置好阵盘，盘膝打坐。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三周天，疲惫感渐渐消散。他正要沉入更深层的修炼，腰间的断水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直接刺入他的识海。
姜元猛地睁开眼，伸手握住剑柄。断水剑在他掌中震颤，剑身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整间静室都被这光芒笼罩。他的意识仿佛被什么力量拉扯，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然后轰然破碎。
他看见了黄沙。
无边的黄沙，在烈日下翻滚，热浪扭曲了天地的轮廓。他听见驼铃声，听见有人在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交谈。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厚厚的屏障。
画面一转，他看见自己，很小很小的自己，被一个裹着黑袍的人抱在怀里。那人身形高大，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黑袍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不舍。
“带他去东域。”
那个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画面再次破碎，变成无数碎片，在姜元脑海中旋转、碰撞。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颅骨深处。他想要抓住那些碎片，可它们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更多的细节。
断水剑的鸣响渐渐平息，金光消散，静室重新归于黑暗。
姜元大口喘着气，额头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冰凉，再无任何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黄沙灼烧皮肤的刺痛，能闻到黑袍人身上那股干燥的、带着香料味的体息。
西域。他被从西域带到了东域。
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姜元心中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东域某个小村落出身的人，父母早亡，被宗门收留，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可现在看来，这“寻常”背后，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断水剑为何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自己修为提升，触动了剑中残留的某种禁制？还是说，这把剑本身就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姜元握住剑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想起自己得到这把剑的过程，那是宗门后山一处不起眼的洞窟里，挂在石壁上的一把锈剑，当时没有人注意，只有他随手拔了下来。如今想来，那洞窟的位置，似乎有些过于偏僻，偏僻到像是刻意等着被人发现。
西域。这个地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他从未去过西域，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宗门典籍中的寥寥数语：西域诸国林立，修行体系与东域迥异，以体修和巫术为主，与东域极少往来。
他为什么会从那里被带到东域？那个黑袍人是谁？带他来东域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涌上来，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姜元站起身，在静室中来回踱步。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宗门内的暗流，莫天机的算计，守旧派的报复，这些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多了一个身世之谜，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远处山峰上，宗门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姜元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身世之谜暂时无法解开，那就先放一放。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在宗门内的立足之地，不能被莫天机彻底操控，也不能让守旧派找到可乘之机。至于西域，至于那个黑袍人，他迟早会去查清楚，但不是现在。
他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闭上眼，灵力运转，继续修炼。断水剑安静地躺在膝上，剑身微凉，再无异动。可姜元知道，这把剑里藏着的秘密，绝不止今天这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