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4 章:归途险阻
夜色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苏晚棠拉着锦觅伏在小镇西侧一座矮房的屋顶上,目光扫过街巷尽头那面新贴的告示墙。
火把的光映得纸面泛黄,上面的画像虽只有三分神似,却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认出她们。
锦觅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压低声音道:“他们竟敢明目张胆地通缉我们,这凡人官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苏晚棠的视线落在告示下方那枚朱红官印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瓦片:“你看那印泥的颜色,混了金粉,普通县令用不起这种料。鸟族的人来过了,而且地位不低。”
锦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火光跳跃间,那朱红印痕里隐约闪着细碎的金芒。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苏晚棠的衣袖。
“那我们怎么办?这镇子到处都是眼线,方才我瞧见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翁,眼神不对劲,一直在往我们藏身的方向瞟。”
“他盯了多久了?”
“从我们翻上这屋顶开始,他假装低头数铜板,数了三回都没数完。”
苏晚棠没有回头,侧耳倾听片刻。街面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巡夜的衙役换班了。她数着脚步声的间隔,心中默默推算着巡逻路线的空隙,忽然眸光一凝,指着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
“你看树下。”
锦觅眯眼望去,老槐树的枝桠间挂着一根细小的金色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月光照亮的枯叶。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惊惧:“鸟族的标记?”
“不止。”苏晚棠的声音低而稳,“那根羽毛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西街的动静,说明他们在这里布了眼线,而且不止一个。县令手里恐怕还有更多这样的信物,用来联络各处暗桩。”
锦觅急道:“那我们赶紧走,趁他们还没合围。”
“走不了。”苏晚棠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那几盏缓缓移动的灯笼上,“城门的守卫已经加了三倍,而且你看那灯笼的间距,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队人从城楼巡到东街,中间没有任何死角。正面突围,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锦觅,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锐利。
“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出去。”
锦觅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压低声音问:“你有办法?”
苏晚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条穿镇而过的河道。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房屋倒映其中,碎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这座小镇建在河道上,地下有暗渠,通向外面的荒野。白天我们路过那条桥时,我注意到桥墩下的水位线比河面低了将近一尺,说明水闸下面有空间。”
锦觅眼睛一亮:“暗渠?可我们怎么进去?入口肯定被封死了。”
“不用找入口。”苏晚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们可以让水给我们开路。”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是衙役们嘶哑的喊叫:“搜!挨家挨户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整条街道瞬间被照得通明。锦觅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下意识去拉苏晚棠的手,却发现苏晚棠的手已经贴着瓦片,掌心泛起一层微弱的青色光芒。
那是水木之力的气息。
“等我信号。”苏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待会儿我制造幻象引开他们,你只管沿着河岸往桥洞方向跑,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一条路。”
锦觅急了,声音里带着颤抖:“你呢?你一个人引开那么多追兵——”
“放心,他们追不上我。”苏晚棠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忘了,凡间的躯体虽然脆弱,可我的灵力还在。只要不正面硬拼,困住他们片刻,足够了。”
她说完,不等锦觅再开口,已经翻身跃下屋顶,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无声落入街角的阴影中。锦觅趴在屋顶上,看着她灵巧地避开两盏灯笼的间隙,贴着墙根一闪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锣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几乎要把整条街烧起来。锦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按苏晚棠说的,沿着屋檐悄悄向河岸方向移动。
她恨这种只能等待的无力感,却更明白此刻不能拖累对方。
就在她刚爬到河岸上方那棵柳树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在那边!巷子里有人!”
锦觅猛地回头,只见西街那条窄巷里,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紧接着巷子里忽然弥漫起浓重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重重叠叠的人影,仿佛有无数人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奔跑。
追兵们被这景象震得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
有人喊:“这是妖法!放箭!”
箭矢破空而去,却穿透了雾气中的人影,钉在对面墙上。雾气纹丝不动,反而越来越浓,渐渐把整条巷子吞没。那些身影在雾中分分合合,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把追兵们引得分不清方向。
锦觅看得心头一热,知道苏晚棠在为她争取时间。她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抓住柳树的枝条荡到河岸上,顺着河堤滑进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朝着桥洞的方向潜去。水下的光线昏暗,只有从河面透下来的零星火光在水中晃动。她摸索着桥墩的石头,果然在靠近河底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洞口。
栅栏上的铁链锈迹斑斑,但锁头却是新换的,泛着锃亮的光。
锦觅心中一沉,正要试着用灵力震断锁链,忽然感觉身边的水流一阵波动。紧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松了一口气。
苏晚棠不知何时已经潜入水中,她的脸色在昏暗的水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抬手在铁锁上轻轻一拂,那锁头无声无息地裂开,铁栅栏缓缓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暗渠。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暗渠,身后的铁栅栏在她们通过后自动合拢,仿佛从未被打开过。暗渠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偶尔传来水流渗入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锦觅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苏晚棠的衣袖,便紧紧攥住,不敢松开。脚下是黏腻的淤泥,偶尔踩到什么硬物,不知是碎石还是骨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压低声音问:“你还好吗?刚才那一阵幻象,耗费了不少灵力吧?”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喘息了一下,才开口:“还好,只是这具凡身有些承受不住,缓一缓就没事了。”她按了按胸口,那里隐隐作痛,但绝不能在此倒下。
锦觅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心头一酸,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两人在暗渠中摸索前行,耳边只剩下水流声和彼此的心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出口。
她们从暗渠钻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城外一座荒废的破庙里。庙宇的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中洒下来,照在残破的佛像上,显得格外荒凉。
锦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的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抬头看向苏晚棠,却发现苏晚棠正站在破庙门口,望着远处天际的方向,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锦觅爬起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边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就在那片厚重的云层后面,隐约有一道银白色的光影一闪而过,像是一条龙形的轮廓,在云中游弋了片刻,又悄然隐没。
锦觅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是……什么?”
苏晚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云层,目光越来越深。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指节微微泛白。
那道光影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停留了片刻,便消失在天际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可那一瞬间的气息,却让她再熟悉不过。
润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恰好路过,还是早已知晓她们的行踪,一直在暗中注视?
苏晚棠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可心底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她转头看向锦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们不能继续留在凡间了。历劫的风险已经超出了预期,鸟族不会善罢甘休,再拖下去,我们都会成为靶子。”
锦觅点头:“我明白。可是怎么回去?强行中断历劫,需要花界的接引法力。”
“我有办法。”苏晚棠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玉简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是临行前长芳主给我的,捏碎它,她就能感知到我们的位置,强行打开回花界的通道。”
她握着玉简,却没有立刻捏碎,而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那道光影,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不知道答案,但心里清楚,这一趟凡间之行,恐怕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