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再逢夜神
月色被密林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潮湿的苔地上，空气中浮动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
苏晚棠忽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道路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来路隐没在灰白的暗影里，退路已断。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同伴噤声，目光缓缓扫过前方的树影。林间静得异常，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低语。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从古柏后缓步走出，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那人面容清隽，眉目疏淡，一双浅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正是夜神润玉。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显分毫。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夜神殿下深夜在此，可是专程等我？”
润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落在她眼角那颗朱砂痣上，随即移开，语气不咸不淡：“姑娘倒是镇定。寻常人见了天界夜神拦路，至少也该问一句为何。”
“既然殿下以真身相见而非暗中拿人，便说明并非来意不善。”苏晚棠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若真是来捉拿我，以殿下的手段，大可不必现身露面。”
润玉眉梢微动，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姑娘心思玲珑，倒是省了我许多口舌。”
他负手立在原地，白衣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尊冰雕玉琢的神像：“前方三里处有天兵设卡，盘查过往仙家。姑娘若是这般撞上去，怕是说不清来历。”
苏晚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润玉见她如此沉得住气，眼中掠过一丝赏识，缓声道：“我与你做个交易。我护送你们二人绕过这道关卡，你回答我几个疑问。答完便放行，绝不纠缠。”
“殿下想问什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润玉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蓝色的光晕，轻轻在空气中划了个圈。
周围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聚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其中。苏晚棠的同伴下意识按住了剑柄，她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坦然踏入了那片结界之中。
结界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三人呼吸可闻。那绝对的寂静让苏晚棠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中擂鼓，却被这片空间放大得无处遁形。
润玉没有急着发问，而是先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带侵略性，却有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仿佛在审视一件难以定义的器物。
“姑娘来自何处？”他终于开口。
苏晚棠早有准备，闻言不慌不忙地回答：“一个与此处截然不同的地方，说出来殿下也未必知晓。我只降生于一处偏远的小界，机缘巧合才来到天界。”
润玉没有追问地名，换了个方向：“来天界所为何事？”
“避祸。”苏晚棠语气坦诚，目光不闪不避，“我无意卷入任何纷争，只想寻一处安身之地，苟全性命。”
“避祸？”润玉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姑娘身上并无寻常仙家的气息，反倒隐约透着一股……异数。恕我直言，以你如今的修为，若真有什么祸事寻上门来，怕也避不开。”
苏晚棠心中一凛，知道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细。她沉吟片刻，决定抛出一点无关紧要的真话来换取信任：“我确实与寻常修士不同。我并非此界之人，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有一点我可以向殿下保证——我对天界、对六界诸神，绝无半分恶意。我只想活着，仅此而已。”
她说完这话，目光坦然地对上润玉的视线，不闪不避。润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眉间那颗朱砂痣上，又缓缓移开。
“异数之人，往往身不由己。”润玉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苏晚棠指尖微微一颤，那颗朱砂痣仿佛被这句低语烫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这句话。
结界内的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润玉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冷：“姑娘方才说的，我信六分。剩下的四分，留待日后印证。”
“殿下能信六分，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不必奉承。”润玉抬手撤去结界，雾气重新散入林间，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白色的衣袍，“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他率先转身，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林间小道走去。苏晚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环境。同伴紧跟在她身侧，低声问道：“此人可信吗？”
“至少目前，他没有理由害我们。”苏晚棠轻声回答。
前方润玉的脚步未停，却仿佛听到了她的话，嘴角微微扬起。
穿过几株参天古木，前方隐约传来脚步声和甲胄的碰撞声。润玉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止步，凝神听了一会儿。
他忽然转身，袖中飞出一道水蓝色的光弧，将三人笼罩其中。那道光弧带着淡淡的凉意，像水波一样在体表流淌，随即隐没不见。
“敛息之术，可遮掩你们的气息和身形。”润玉解释道，“待会儿不要出声，跟紧我的脚步。”
苏晚棠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短刃以防万一。
拐过一处山石，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石道横贯而过，两侧立着两排金甲天兵，手持长戟，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石道中间设了一处关卡，有仙官模样的人正在逐一盘查过路者的身份玉牌。
润玉带着她们从石道旁侧的阴影处穿行，脚步极轻，几乎不沾尘埃。那层水蓝色的敛息之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天兵的视线扫过时都毫无察觉地滑了过去。
苏晚棠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天兵的面孔从眼前一一掠过，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她能感觉到润玉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内敛，甚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显然他对这种潜行之事早已驾轻就熟。
穿过关卡的范围后，润玉没有立刻停下，而是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才撤去敛息之术。
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润玉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几道古朴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这个给你。”他将玉佩递到苏晚棠面前。
苏晚棠没有立刻接，目光在玉佩上停留片刻，又抬眸看向他：“殿下这是何意？”
“我知你对我仍有戒备，这很正常。”润玉将玉佩往前又递了递，语气平淡，“此物并非什么法器，只是一枚信物。日后你若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可以凭此到夜神殿找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出手相助。”
苏晚棠望着那枚玉佩，心中念头急转。这枚玉佩确实没有灵力波动，不是什么监视法器，但从润玉手中给出的东西，绝不会仅仅是一枚普通的信物。他这是在埋一条线，一条将来可以再度联系上的线。
她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玉佩，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面时，感到一阵轻微的凉意沁入皮肤。
“多谢殿下今日相助。”苏晚棠将玉佩收入袖中，郑重行了一礼。
“不必谢我。”润玉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我今日帮你，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至于日后如何，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只想活着’的愿望，我记住了。”
苏晚棠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润玉说完，不等她开口，转身便朝来路走去。白色的身影在夜风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那片幽暗的密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这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月光下，玉佩的纹理清晰可见，那几道古朴的纹路似乎勾勒出一片云纹的轮廓，又像是某种图腾的简笔。
她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夜”字，笔画清隽，与润玉本人如出一辙。
“他在拉拢你。”身旁的同伴低声道。
“我知道。”苏晚棠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但他给出的条件，我目前拒绝不了。”
她抬起头，望向润玉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翻涌。润玉今天这番举动，看似是临时起意的交易，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他先是以天兵设卡的消息示警，博取初步信任；再以问答交换护送，试探她的底细；最后赠予玉佩，在两人之间架起一座桥梁。
他做这一切，没有流露出半分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但越是如此，越让人难以看透他的真实意图。
苏晚棠将玉佩重新收入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夜”字，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管润玉谋的是什么，至少今天这一关，她过了。
她还多了一个关键时刻可以求助的人。至于这枚玉佩将来会引出怎样的因果，那是以后的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已在天边升起，夜色将尽。远处的关卡方向传来换岗的号令声，天兵们正在交接巡逻。
“走吧，赶在天亮之前，找个落脚的地方。”苏晚棠收回目光，沿着林间小道继续向前走去。
掌心的玉佩微微发热，像一个无声的印记，烙在皮肤上，提醒着她今夜这场相遇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