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残光
雨下得滂沱，仿佛老天被捅破了个大窟窿。
许砚那辆老旧电动车在积满水的路面上歪歪扭扭地挪着，身上的雨衣根本挡不住雨，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衣服里灌，早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浸得透湿。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灯下跳着刺目的红光——又一条超时预警，这一单大半的配送费都要被扣掉了。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收到预警。胃部传来熟悉的空绞痛，提醒他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
二十八岁，网文作者，兼职外卖员。这两个标签，没一个能让他活得体面。写作？灵感早就枯得见底，连载的小说数据惨淡，评论区只剩零星几个催更和吐槽。送外卖？体力、路况、运气，每一样都在磨掉他那点可怜的自尊。银行卡余额还停在三位数，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人生的谷底，大抵就是这样了：潮湿、冰冷，看不到半点亮光。
拐进两侧老式居民楼夹出来的窄巷，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他眯起眼，透过模糊的雨幕，看见巷子尽头有家店还亮着昏黄的灯。门头招牌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出“旧书店”几个斑驳的字样。订单上那个奇怪的地址，就是这里了。
停好车，许砚拎起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的餐盒，小跑着冲进屋檐下。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混着油墨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空间狭小，两侧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堆着泛黄的旧书，中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个穿老旧汗衫、摇着蒲扇的老头窝在柜台后的竹椅里，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您、您的外卖。”许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餐盒放在柜台上。
老头慢悠悠睁开眼，扫了餐盒一眼，又扫了许砚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来。许砚接过钱，习惯性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转身准备离开——这地方让他莫名发慌。
“年轻人，淋湿了，拿块布擦擦吧。”老头的声音带着种异样的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缓缓转动。
许砚还没回头，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看着同样陈旧的深蓝色绒布就被扔到了他身侧的旧书堆上。他犹豫了一下，道了声谢，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触碰到绒布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仿佛从亘古飘来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那不是普通生理上的寒冷，是能直刺灵魂的颤栗。几乎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绒布包着的东西露出了一角——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青铜色物体，边缘参差不平，表面刻着他完全看不懂的诡异纹路，既像电路，又似符文。
那根本不是布！是那东西！
他想缩手，已经来不及了。指尖结结实实按在了那块冰凉的青铜碎片上。
嗡——！
听不到声音，可整个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眼前的一切——昏暗的书店、堆积如山的旧书、摇着蒲扇的老头——瞬间扭曲、碎裂、旋转，被拖进了一个疯狂变幻的漩涡。无数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画面碎片硬生生挤进他的意识：
……雨夜，小巷，他骑着电动车驶出巷口……
……刺眼的车灯！一辆失控的轿车像钢铁巨兽，碾过积水迎面撞来！……
……钻心的剧痛，骨头碎裂的声响，身体腾空，整个世界都翻了过来……
……雨水混着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视线……
……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响，遥远又空洞……
……最后定格在手机屏幕，时间停在：22:47。屏幕上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画面猛地中断。
“嗬——！”许砚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书架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的衣服，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冷。
幻觉？低血糖引发的昏厥前兆？可那种身临其境的剧痛和濒死感，真实得吓人。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亮起——22:37。距离他“看到”的撞车时间，整整还差十分钟。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柜台后的老头。老头依旧半眯着眼摇着蒲扇，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许砚敏锐地察觉到，老头浑浊的眼眸深处，似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是怜悯？是叹息？还是……某种期待？
“布……还要吗？”老头慢吞吞开口，目光落在那块重新盖住青铜碎片的绒布上。
许砚的视线死死钉在绒布下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凸起上。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脑子里有个声音尖叫着：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可另一个更微弱却更顽固的声音在悄悄反问：如果……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胃部的绞痛再次翻涌上来。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2:38。
还有九分钟。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向书店的木门，一把拽开屋门冲进瓢泼大雨里。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却莫名觉得，比憋在那间沉闷的书店里要暖和些许。他手忙脚乱地去推电动车，钥匙捏在手里，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跨上车，拧动电门，车子缓缓向前滑出。
巷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处，昏黄的路灯光透过厚重的雨幕斜照过来。按照他之前“看到”的画面，他会从那里拐出去，然后……
他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打滑歪斜，车子堪堪停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车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去，还是不去？如果不去，绕路就会超时，要挨罚款，还可能被顾客投诉，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可如果去……万一那画面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屏幕跳成了22:41。
他死死盯着巷口，仿佛那黑暗里蹲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住往下淌。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调转车头，把电动车推回书店的屋檐下，贴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到巷口边缘，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朝外侧的主路望去。
雨雾迷了眼睛，街道上车流稀疏，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待。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22:44，22:45……
就在时间跳向22:46的刹那，一阵刺耳的声响刺破雨雾——那是不同于哗哗雨声的轮胎打滑声，混着引擎异常的轰鸣，猛地从右侧冲了过来！
许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黑色轿车彻底失去了控制，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扭曲的“S”形，车灯胡乱晃着，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巷口猛冲过来！它的行驶轨迹，和他“看到”的那幕画面分毫不差！
来了！真的来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整个吞没，但比恐惧蔓延得更快的，是劫后余生的冰冷战栗。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钢铁巨兽碾过自己电动车本该停着的位置，擦着巷口的墙壁冲过去，伴随着刺耳的刮擦声和司机的惊叫，一头狠狠撞在了对面的路灯杆上！
“砰——！！！”
巨响在空旷的雨夜里炸开。轿车车头深深凹陷，安全气囊“嘭”地弹开，被撞的路灯杆晃了好几下，灯光明灭不定。
许砚背靠着湿冷的墙壁，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混着冷汗早把他整个人浸透，他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再抬眼看向手机——屏幕显示22:47。
那个“未来”被改变了。因为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停下。
不，不是他选的。是那块碎片……那个预知……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小巷深处那盏昏黄的灯火。书店的木门依旧虚掩着，像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那个老头……那片碎片……到底是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平台打来的超时催单电话。他麻木地按断，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是软的。最后看了一眼车祸现场，已经有人围了上去，警笛声也从远处隐约飘了过来。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再回头看那家书店。推起电动车，拐进旁边另一条更窄更黑的小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朝着下一个配送地点驶去。
雨还在下，但许砚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这场冷雨一样，彻彻底底改变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