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伪装与陷阱

离开天穹大厦，城市霓虹在许砚眼中扭曲成一道道冰冷的光流。沈天宇的威胁像实质的枷锁，死死勒在他的脖子上。二十四小时，他必须在屈从和毁灭之间做出选择。

苏晚开着车，两人一路无话。车厢里的空气凝重得快要拧出水来，直到车子驶入一条僻静小路，苏晚才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他用小雨和我的安危威胁你，对不对？”苏晚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她的观察力向来敏锐。

许砚疲惫地靠回座椅，闭着眼点了点头，把沈天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果然是他的风格。”苏晚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游走在合法与非法的灰色地带，靠资源和信息形成绝对碾压，还总能精准掐住别人的软肋。许砚，你不能答应他。一旦被他控制，你就再也做不回自己了。他只会把你当成可以拆解的样本，榨干你所有的价值，直到你失去利用价值，或是……他找到方法复制出他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许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小雨等不起。他说得没错，没有他的药和渠道，哪怕基金会走最快流程也来不及。而且，他还能在基金会那边动手脚拖进度。”

“所以我们得做个计划。”苏晚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一个既能拿到药，又能彻底摆脱他控制的计划。”

许砚睁开眼，望向苏晚。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冷静的研判和跃跃欲试的锋芒。“你有办法？”

“将计就计，给他设个套。”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想要你的‘预测能力’吗？给他就是了。只不过，给他的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预测’。”

许砚一下子愣住了：“你是说……骗他？用假情报？可他本来就对我的‘能力’心存怀疑，肯定会反复验证。而且，我怎么知道哪种‘预测’能骗过他？”

“这就需要你的配合了。”苏晚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沈天宇只信数据和逻辑。他要验证你的能力，肯定会选一件他有能力核实、本身又带点不确定性的事。我们正好给他‘量身定做’一个这样的‘预测’。这需要你真正动用你的……‘能力’，看到一件可能发生、对沈天宇或是天穹科技不利的事，之后我们把这个信息改成‘预言’透给他，再在关键细节上动手脚，引导他做出对他自己不利的选择。”

许砚一下子懂了苏晚的意思。这根本是一场走钢丝的危险赌局：他要再次使用碎片，窥探和沈天宇相关的未来，找出能设下陷阱的节点。这和在刀尖上跳舞没什么区别，不仅大概率要付出流失更多记忆的代价，一旦被沈天宇识破，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风险太大了。”许砚摇了摇头，“我的‘能力’……不稳定，看到的画面不一定清晰，而且使用它的代价……”

“这是唯一的机会。”苏晚开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被动接受他的要挟，就是死路一条；主动出击，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线生机。至于代价……”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许砚脸上，“我知道你每次‘预知’之后状态都会很差，还会忘掉一些东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我能猜到那一定很痛苦。这次如果你愿意赌一把，事成之后，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帮你摆脱沈天宇，也会尽全力保障小雨的治疗。我以我父亲的名誉起誓。”

父亲的名誉。许砚知道苏晚父亲的事，那是她心底永远的痛与执念。她能以此起誓，这份承诺重若千斤。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许砚内心翻涌着激烈的挣扎：再次使用碎片，尤其是对沈天宇这种目标明确、心机深沉的人使用，不确定性太高，代价未知，还极有可能被对方反将一军。可苏晚的计划，确实是眼下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可能。

“我需要接触和他密切相关、能触发‘预感’的东西。”许砚最终松了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而且我需要时间，二十四小时不够。”

“东西我来想办法。”苏晚立刻接话，“天穹科技明天上午十点，在市展览中心开重要的新品发布会，沈天宇会亲自主持。发布会开始前，他会和几个核心高管在后台贵宾室做最后准备。我会想办法让你混进去，哪怕只是短暂靠近那个区域，接触到门把手或者他们可能碰过的物品。时间紧迫，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至于那二十四小时的期限，我们可以先给他一个模糊的回应，就说需要再考虑，先拖一拖。他向来自信能掌控全局，不会立刻和我们撕破脸。”

这个计划粗糙简单，风险极高，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砚点了点头，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沉甸甸的压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市展览中心。许砚换上苏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维修工制服，戴好帽子和口罩，拎着工具包混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里，一步步靠近了后台的贵宾休息室区域。苏晚则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律师身份，故意制造了一起需要紧急检修的小型“电路故障”警报，引开了一部分安保的注意力。

许砚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他能清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浸满了冷汗。走到那扇紧闭、看着隔音效果极好的贵宾休息室门边时，他放慢脚步，装作检查墙上的消防栓，同时戴着薄手套的手飞快而轻缓地扫过门侧那个金属材质的门禁刷卡器。

一阵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窜上来，他浑身颤了一下。但涌入脑海的画面并没有直接指向沈天宇，只有无数嘈杂零碎、和这场发布会相关的未来片段：闪光灯、潮水般的掌声、沈天宇站在台上自信演讲的全息投影、某个高管不停擦拭额头汗水的动作、后台一名技术人员焦急调试设备的身影……

许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意念锁定在“沈天宇”“发布会”“意外”“陷阱”这些关键词上，试图在纷乱的未来碎片里，找到那个可以利用、对沈天宇不利的关键节点。高强度的意念聚焦让大脑传来尖锐的刺痛，记忆被剥离的虚空感再次隐隐泛起，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着。

终于，几幅相对连贯、裹挟着不祥气息的画面闪了出来：

……画面一：发布会进行到产品展示环节，一个穿天穹科技工作服的年轻工程师正把一个造型奇特、类似微型无人机的新产品原型从保险箱里取出来，准备递给台上的沈天宇。交接的瞬间，工程师的手指好像无意中按在了产品侧面一处不显眼的凹槽上。

……画面二：沈天宇接过产品，正要向观众演示它的自动跟随和智能避障功能。产品突然发出几声短促诡异的“滋滋”电流声，底部的指示灯疯狂闪了几下，接着……毫无征兆地从沈天宇手里脱开，没有平稳悬停，反而像失了控一样，歪歪扭扭撞向旁边那块正在播放宣传片的巨大高清LED主屏幕！

……画面三：屏幕被撞击的位置瞬间裂开一张蛛网般的纹路，闪出大片错乱色块，紧接着整个屏幕“啪”的一声彻底黑掉，只留下一道刺眼不规则的物理裂纹。全场瞬间哗然，闪光灯闪得更密集，精准捕捉到沈天宇骤然僵住、又很快强装镇定的脸，还有台下观众错愕诧异、低声窃语的表情。那个闯了祸的工程师站在后台边缘，脸色惨白，很快就被两名安保人员带走了。

……画面四：发布会草草结束。网络和社交媒体上迅速冒出“天穹科技新品发布会翻车，核心产品失控”“是技术故障还是人为失误？”“沈天宇遭遇滑铁卢？”这类标题的新闻报道和讨论。天穹科技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也出现了小幅波动。

画面褪去，许砚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又一次付出了代价——这次，他忘掉了自己第一部真正赚到稿费的短篇小说的全部情节，只剩下“我写过，有人看，拿到了钱”这个空洞的概念。

但他根本顾不上心疼。他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发布会现场，产品交接环节，一个神色紧张的工程师，一场会导致产品失控、撞击大屏幕的“意外”。这到底是人为破坏？是紧张引发的误操作？还是产品本身就藏着没被发现的缺陷？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桩能让沈天宇当众出丑、影响公司声誉的“未来事件”。而且这个事件的可信度极高——它既满足沈天宇能验证的条件，也完全符合“意外”的特性。

许砚迅速退到安全的角落，用藏好的耳机低声把看到的关键信息告诉苏晚。苏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很快分析道：“可以操作。我们不预测具体是什么‘意外’，只预测‘在发布会的产品展示环节，会有人为或者非人为因素导致关键展示出现尴尬的意外中断，可能对天穹科技的形象造成短暂负面影响’。这个预测足够模糊，也足够勾起他的警惕。关键在于，我们要引导他相信，这个‘意外’是可以避免的，但规避意外的方法，恰好会让他落入我们另一个陷阱。”

“什么陷阱？”

“就是那个神色紧张的工程师。”苏晚语速飞快，“如果我们直接提醒他提防某个工程师，以他的多疑性格，说不定会顺着线索深挖，甚至可能查出那个工程师被收买的问题，反倒坐实了我们‘预知’的准确性，这对我们没有好处。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只告诉他，根据‘预感’，问题可能出在产品原型某个隐蔽的硬件接口，或是初始化程序上，建议他发布会开始前，安排他完全信任、技术最过硬的核心团队，对产品做最后一次独立全面的软硬件复查，重点排查那个工程师经手过的环节。这样一来，他为了万无一失，很大概率会更换展示流程，甚至干脆弃用那个工程师碰过的原型。这么一来，‘意外’或许是避免了，但……”

“但那个真的被收买、动了手脚的工程师，就会因为‘没被触发’暂时藏起来，变成沈天宇身边一颗我们知道、他却蒙在鼓里的暗桩。”许砚立刻懂了苏晚的用意，“而且，沈天宇为了避开意外采纳了我们的建议，还成功了，这会大大加深他对我们‘预知能力’的信任，给我们下一步周旋争取到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同时，这个被保下来的工程师，将来说不定就能变成我们对付沈天宇的棋子？”

“没错。更关键的是，通过这次‘预言’和‘建议’，我们刚好能传递出四层信息：第一，我们确实拥有‘能力’；第二，我们有合作的诚意；第三，我们的‘能力’有限且模糊，能降低他的戒心和不切实际的期待；第四，我们初步建立了‘合作’关系，为拿到L-273药物攒下了谈判筹码。”苏晚的声音冷静清晰，“这只是第一步，许砚。拿到药，救小雨，同时埋下这颗种子。你快离开那儿，剩下的交给我。”

许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按照预定路线迅速撤离了展览中心。回到苏晚的车里，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席卷了他。记忆流失的隐痛加上设局算计带来的精神重压，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没过多久，苏晚以“中间人”的身份，通过一个安全渠道，向沈天宇传递了那条经过精心措辞、关于发布会的“模糊预警”，以及对应的“安全建议”。

下午，天穹科技的新产品发布会如期举行。许砚和苏晚待在车里，用平板电脑看起了网络直播。

发布会推进得十分顺利。到了最关键的产品展示环节，沈天宇依旧自信从容地站在台上。但细心的人不难发现，最终由礼仪小姐端上台的，并不是之前彩排时用过的那款原型机，而是一个外观略有差异、看起来更新的版本。沈天宇的演示行云流水，新产品灵活地绕场飞行，精准避开所有障碍，台下掌声不断。那个在许砚“预见”里表情紧张的工程师，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在台上。

展示圆满成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LED大屏幕全程明亮清晰。

直播镜头给了沈天宇一个特写，他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朝着镜头的方向，极其短暂地、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

“他信了。”苏晚关掉直播，缓缓开口，“也确实按我们的建议做了。他换掉了可能有问题的原型机，也隔离了那个工程师。我们的第一步，成功了。”

许砚松了口气，心情却没能轻松下来。他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沈天宇这种人，绝不会因为一次“验证”就彻底放下戒心全盘信任。他只会更加好奇，更想要把一切掌控在手中。而他们递出的“合作”姿态，就像在饥饿的鲨鱼面前投下一块带血的诱饵，鲨鱼固然会咬钩，但最终目的是把投饵的人也一起拖下水。

“他很快会再联系你，要么提出更具体的‘合作’要求，要么直接开口谈索要L-273的交换条件。”苏晚发动车子，“做好准备，许砚。真正的谈判和较量，现在才拉开序幕。而小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许砚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握紧了口袋里那只冰冷的铁盒。他刚刚用又一段珍贵的记忆，撬动了命运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可这盘棋，才刚刚步入中局，对手强大而前路冷酷逼人，他手中的筹码还在不断减少。

伪装已经戴好，陷阱也悄然布下。可究竟谁才是蹲伏在暗处的猎人，谁又是自投罗网的猎物，此刻依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