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临终的警告
正如苏晚所料,发布会圆满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沈天宇的联络就来了。这次不再是匿名加密信息,而是直接打到许砚手机上的视频通话请求,号码看着十分普通,但许砚和苏晚都清楚,电话那头是谁。
许砚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接听,同时打开了录音设备和实时定位共享。
视频接通,沈天宇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的办公室,他的神情比上次见面放松了不少,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许先生,苏律师,下午好。发布会很成功,感谢二位的……提醒。”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许砚的反应。许砚努力压下心绪,保持平静,点了点头回应:“沈总客气了,我只是恰好感觉到一些不安,能帮上忙就好。”
“不仅仅是帮忙。”沈天宇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这是充满压迫感的谈判姿态,“它证明了我们合作的可能性和价值。我喜欢和有价值的人合作。既然如此,我们谈谈正事。秦小雨需要的L-273药物和相关医疗支持,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到位。而作为交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沈总请讲。”许砚沉声开口。
“首先,我希望许先生能正式成为天穹科技的‘特别顾问’,签一份合作协议。当然,你不需要坐班,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给我们提供一些‘风险预警’或是‘趋势提示’。报酬方面,我绝对让你满意,足够解决你所有的经济问题。”沈天宇说出了第一个条件,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其次,”沈天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为了更好地‘研究’、‘配合’你的能力,我需要你定期——比如每周一次——到天穹科技指定的实验室,接受一些无创的、友好的检测和问询,帮我们弄清楚你这种‘信息感知模式’的运行机制。这对你我都有利,既能优化你的‘输出’,我们也能更好地给你提供支持,帮你应对能力带来的可能‘代价’。”这话明着是合作,实则是要把许砚当成研究对象控制起来。
“最后,”沈天宇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需要你告诉我,你这种‘能力’的来源。是天生的?是碰到了什么奇遇?还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直落在许砚放铁盒的口袋位置。
第三个问题,直指核心。沈天宇果然不满足于只是利用许砚的能力,他想要挖到根源。
许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晚,苏晚微微摇头,示意他绝对不能承认碎片的存在。
“沈总,我之前说过,这只是一种没法解释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比较敏锐的预感,没有什么特别的来源。”许砚斟酌着词句开口。
沈天宇笑了笑,没有表态:“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了解。那么,前两个条件,许先生意下如何?秦小雨还在ICU里,时间可不等人啊。”
又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催促。
“我需要时间考虑协议细节,以及……确认药物的真实性。”许砚试图争取缓冲的时间。
“可以。给你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签署好的协议,并且完成第一次‘检测’。届时,药物会立刻送到医院,医疗团队也会同步进驻。”沈天宇扔下最后通牒,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签下协议,等于把自己和碎片的能力大半交到沈天宇手里,未来的检测和“研究”吉凶难料;可不签,小雨就危在旦夕。
“绝对不能签这种实质性的卖身契。”苏晚立刻开口,“我们可以拟一份措辞高度模糊、限制性条款足够多的顾问协议,把‘必要’‘定期’这些词做严格的定义,给我们争取更多主动权。但检测……恐怕很难完全拒绝,我们必须拿到药。”
就在两人焦头烂额地商讨对策时,苏晚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焦急又惊恐的声音:“是、是苏晚苏律师吗?我、我是旧书店的老赵!许砚在不在你旁边?快,快让他来我店里!出事了!那个‘老鬼’……他不行了!他、他一直在喊许砚的名字,还有……碎片!”
旧书店老板老赵?老鬼?
许砚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老鬼不行了?他怎么会认识老赵?又为什么会在临死前找自己?
“马上到!”许砚对着电话喊道,随即立刻和苏晚驱车,赶往那家藏在雨夜里的神秘书店。
书店依旧昏暗破旧,可此刻,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死亡的气息,正牢牢裹着这间不大的店。老赵站在柜台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平日里挂在他身上的懒散早消失得一干二净,唯有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鹰刃。
书店角落的旧书堆后,老鬼蜷缩在那里,浑身浴血,脸色灰败如死,呼吸细得像风中残烛。他腹部撕开一道可怕的伤口,看痕迹是锐器所伤,鲜血早已浸透了他那件邋遢的旧衣,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开一滩暗红。
“他……他傍晚突然冲进我店里,满身是血,说要找‘拿碎片的小子’……刚说完就倒下去了。”老赵语速极快,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认识他,很多年前……他也是我这儿的‘客人’之一。他伤得太重,没救了。”
许砚立刻冲到老鬼身边蹲下身。老鬼像是感应到他过来,艰难地撑开浑浊的眼皮,看清是许砚后,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起最后一点光亮。他伸出沾满血污、不停抖颤的手,死死扣住许砚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小、小子……你……你来了……”老鬼的声音像拉着破风箱,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往外涌,“听……听我说……快……”
“谁把你伤成这样?”许砚急声问。
“其……其他碎片……他们在找……在抢……”老鬼的眼睛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不止……不止沈天宇那种……只想研究的……还有……更疯的……想把所有碎片……凑齐的……”
凑齐!老鬼之前模糊不清的警告,这一刻被实实在在印证了。
“凑齐了……会怎么样?”许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鬼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许砚,仿佛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这句话刻进许砚的骨头里:“七块……集齐……能看见……看见所有的线……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未来……”
全知?许砚猛地一震。
“但……代价……”老鬼浑浊的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划出一道道脏痕,“不是记忆……是……是‘心’!所有的情感……所有你在意的东西……所有的选择……都会失去意义!你会变成……变成一块冰冷的……只知道‘结果’的石头!我……我见过上一个集齐的人……他……他集齐了……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死在他算好的‘最优解’里……笑了……他居然笑了!因为他‘知道’那样对‘整体’最好!哈哈哈……都是怪物!全是怪物!”
老鬼癫狂地笑起来,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来,笑声凄厉得像刀子刮在人心上,满是绝望。
许砚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全知的代价,是彻底抽走人性与情感,沦为绝对理性、漠视一切的怪物?这比失去记忆还要可怕一万倍!
“快……快扔掉你的碎片!分开!藏起来!永远……永远别让它们聚在一起!”老鬼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出来,指尖几乎要掐进许砚的肉里,“还……还有……小心……小心给你碎片的人……他……他知道一切……他……”
话音戛然而止。老鬼圆睁着双眼,瞳孔一点点散开,扣着许砚胳膊的手无力垂落,最后一丝生机彻底从他眼底熄灭。临死前,他的目光像是越过许砚,落在了柜台后沉默站立的老赵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读不透,最终凝固成永恒的恐惧,还有……一丝疑惑?
老鬼死了。他带着碎片的终极秘密,死在了这间给他碎片的神秘书店里。
书店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许砚慢慢站起身,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抬眼看向老赵,老赵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许砚能感觉到,这个素来神秘的老头,此刻周身都笼着一层前所未有的沉重,还有……悲伤?
“他说的……是真的?”许砚的声音干涩得发哑。
老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又疲惫:“是真的。碎片一共七块,是概率的残片,也是诅咒的载体。历代的持有者,有人拿它牟利,有人想靠它救人,可大多最终都在窥见太多未来、付出太多代价后,走向疯狂或是自我毁灭。而那些试图集齐碎片、追求全知的人……没有一个例外,全都失去了做人的资格。情感、道德、牵挂,在绝对的‘未来图景’面前,都会变得苍白可笑。你会变成命运的旁观者,而非参与者,冰冷地看着一切发生,哪怕是你曾经珍视的人走向毁灭。”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它给我?”许砚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愤怒和不解,“你明明知道它有多危险!你亲眼见过老鬼的下场!为什么还要把碎片交给我?”
老赵的他的目光迎上许砚的对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许砚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藏着化不开的悲哀,道不尽无力回天的沧桑,还有一丝……近乎赌徒般渺茫的期望。
“因为,”老赵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般狠狠敲在许砚心上,“你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你是在用自己的记忆换人命,哪怕代价是你自己慢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老鬼当年,也是想用记忆换亲人一条生路。沈天宇那类人,是想用碎片的‘能力’换权钱名利。那些一心想要集齐碎片的疯子,则是想拿自己的情感换无所不知的全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砚脸上,开口道:“而你,在明知道代价之后,依然会犹豫,会痛苦,会做选择。你会去衡量‘自己’和‘他人’的分量,这本身,就是人性还没有泯灭的证明。碎片选择宿主,本身也映照着宿主本身。我把它交给你,本来就是一场赌博。我赌你在被它彻底吞噬之前,能找到另一条路,或者……做出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什么选择?”
“我不知道。”老赵摇了摇头,“每个持有者走的路都不一样。但老鬼的警告没错,把碎片分开,绝对不要尝试集齐。也离其他持有者远一点,尤其是那些主动搜寻碎片的人。沈天宇不过是个小麻烦,那些人才是真正疯了。”
他扫了一眼老鬼的尸体,叹了口气:“这里我会处理,你们走吧。记住,碎片对你来说既是诅咒,也是考题。答案是什么,全看你自己。只是留给你答题的时间……不多了。”
许砚和苏晚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书店。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街道空旷无人。老鬼临终前充满恐惧的嘶吼,还有他描述的那个“全知怪物”的可怖景象,久久回荡在许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天宇的交易已经迫在眉睫,小雨的生命也悬于一线。而现在,又多了一群更神秘、更危险的其他碎片持有者,他们说不定正藏在暗处窥伺,一心想要集齐碎片,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前路越发凶险,而许砚握在手里的碎片,不仅在一点点吞噬他的过去,更有可能会吞掉他未来作为“人”的根本。
他,究竟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