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模糊的容颜
老鬼血淋淋的警告与书店老板老赵那番讳莫如深的话语,在许砚心头投下更深的阴影。碎片不止一块,集齐的代价是人性泯灭,更有其他危险的持有者在黑暗中搜寻——这些信息如冰冷藤蔓缠绕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倍感沉重。但眼下最迫切的,仍是沈天宇24小时的最后通牒,以及ICU里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生命之火。
与苏晚反复磋商至深夜,他们最终拟定了一个极度冒险、近乎走钢丝的计划。苏晚凭借法律专长,草拟了一份充满限制性条款、定义模糊且设置多重单方面解除条件的"特别顾问"框架协议。核心内容为:许砚"承诺"在"自身状态允许且不违反法律及道德底线"的前提下,为天穹科技提供有限的非具体"风险趋势提示";"检测"被重新定义为"非侵入性的、在第三方中立医疗机构进行的常规健康数据监测",且频率与项目需经许砚同意。协议中还埋下关键伏笔:若天穹科技提供的"L-273药物"被证实无效、存在重大安全风险或来源不合法,协议自动终止,天穹科技需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这份文件防御性远大于合作性,旨在最大限度保护许砚,同时为拿到药物后的反制留存法律依据。沈天宇大概率不会接受这样的条款,但苏晚赌的是他对许砚"能力"的浓厚兴趣、急需验证的心态,以及对自身掌控力的绝对自信——他或许会签署,因为他相信能在后续"合作"中逐步收紧控制。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投名状。"苏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签了,药到手,小雨才有希望。后续的检测和'配合',我们再设法周旋。老鬼提到的其他碎片持有者是更大变数,必须先解决眼前危机。"
许砚凝视协议草案,明白这已是当前能争取的最优条件。他疲惫地点头,记忆流失带来的空洞感如影随形,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还有件事,"苏晚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陈济深教授传来消息,基金会正式流程虽未走完,但他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一位正在国内学术访问的权威专家——此人参与过L-273三期临床试验设计。专家后天会秘密来本市,愿抽时间查看小雨病例并提供前沿诊疗建议。这是重要机会,或能提供对抗沈天宇的医疗专业筹码,甚至找到替代方案。但会面需绝对保密,尤其对沈天宇。"
一线微光让许砚精神稍振:"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顺利拿到药,带小雨接受专家评估。这是双保险。"苏晚目光坚定,"我们分头行动。我安排专家会面确保隐蔽,你准备明天和沈天宇的'签约'。"
次日下午,天穹科技戒备森严的私人会议室里,许砚独自面对沈天宇及其庞大律师团队。气氛凝重如铁,沈天宇的律师对苏晚草拟的协议逐条批驳,试图将条款修改为对天穹科技绝对有利、对许砚绝对控制的版本。谈判异常艰难,沈天宇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最终,许砚以"能力发挥需要相对自主的心理状态,过度约束可能导致'预感'失灵或偏差"为由,并暗示"若连基本信任和保障都没有,合作基础将不复存在",沈天宇才做了有限让步。签署的最终协议虽比苏晚草案苛刻许多,但总算保住几个关键限制性条款和关于药物责任的"陷阱"条款。许砚在数份文件上签下名字,感觉像是签署了打折扣的卖身契。
"很好。"沈天宇满意收起协议,示意助理将小型医用冷藏箱推到许砚面前。箱子特制带电子锁和温度监控:"这是第一个疗程的L-273,足够三周用量。冷链运输记录和相关'合规'文件都在里面。我的医疗团队半小时后抵达儿童医院接洽,希望秦小雨小朋友早日康复。"
他的话语礼貌周全,许砚却听不出多少真诚,只有完成交易的冷漠。接过沉重的冷藏箱,指尖冰凉触感与小生命的希望相连,却未带来丝毫暖意,唯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更深的束缚。
“第一次‘健康监测’安排在三天后,地点是我公司合作的私立体检中心。具体时间地点会发给你。期待我们更深入的合作,许顾问。”沈天宇伸出手。
许砚迟疑了一下,与他握了握手。沈天宇的手干燥、有力,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离开天穹大厦,许砚立刻联系苏晚,将药物送往医院。陈济深教授和沈天宇派来的医疗团队几乎同时到达,在苏晚的协调下,进行了紧张的交接和病情评估。沈天宇的团队虽然强势,但在陈教授这样的权威面前,还是保持了表面上的专业合作。药物在严密的监护下,开始为小雨进行输注。
许砚站在ICU外的走廊,隔着玻璃,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流入小雨纤细的血管,心中默默祈祷。这是他付出了惨痛记忆代价,并押上自己未来自由换来的机会。
然而,就在药物开始起效,小雨的感染指标出现轻微好转迹象的当天晚上,许砚一直隐隐担忧的“代价”,以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没有剧痛,没有眩晕。只有一种温吞的、却无可阻挡的模糊感,从记忆的湖底缓缓弥漫上来。
他当时正在出租屋里,试图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事情。笔尖划过纸面,写下了“签约”、“沈天宇”、“药物”、“小雨输液”。然后,他习惯性地想,等小雨好起来,要告诉她,有个哥哥一直在为她努力……这个“哥哥”的形象,不知怎的,与他脑海中一个早已模糊、却始终带着温暖光晕的影子重叠了。
那是他的初恋。
他曾很用力地记过她的样子,在老鬼警告、害怕遗忘之后。他记得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记得她总爱在午后靠在他肩头看书,阳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这些画面性的记忆,似乎还在。
但此刻,当他努力去想,去“看清”她的脸时,却发现那张曾经无比清晰、深刻在他青春记忆里的容颜,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模糊”。
不是忘记,而是“分辨率”在降低。就像一张珍藏的老照片,被浸入了水中,墨迹缓缓晕开,五官的轮廓变得柔和、模糊,最终融合成一片温暖但无法辨识具体细节的光影。他记得那些关于她的“事实”,记得那些共同经历的“事件”,甚至记得爱过她的“感觉”,但承载这一切的那个具体的、鲜活的、有着独一无二眉眼的容颜,从他的视觉记忆里,被悄然抹去了。
他颤抖着手,想从手机里翻找可能存留的照片,却绝望地想起,多年前分手时,他删掉了所有。连电子备份都没有留下。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看着脑海中那片代表“初恋容颜”的区域,从高清的影像,逐渐变成一幅朦胧的、只有色块和光影的印象派画作,最后,连这印象派的色块也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个“那里曾经有一个人,我很爱她”的、空洞的概念。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不是为了逝去的爱情,而是为了这种“被剥夺”本身。他连怀念的“具体对象”都失去了。母亲的声音,初恋的容颜……构成他情感世界的重要基石,正在一块块被抽走,留下的是摇摇欲坠的空洞框架。
这一次,他用“初恋清晰的模样”,换来了小雨得到L-273药物的机会,换来了那三周的可能。
值吗?他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只有冰冷的泪水,和心中一片更深的荒芜。
他拿起笔,在那行“小雨输液”的下面,用颤抖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下:“我好像……忘了她具体长什么样子了。但我知道,我爱过。要记住这种感觉。许砚,你要记住你还会爱,还会痛。”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无比苍白和可笑。记住感觉?当承载感觉的具体对象都消失时,感觉还能存在多久?
他收好本子,将它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精神锚点。窗外,城市灯火依旧,但他的世界,又有一部分,无可挽回地陷入了永久的模糊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