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冰冷的全知
小雨输入L-273后,病情出现了令人振奋的积极反应:持续不退的高热缓缓回落,血象指标逐步改善,最让人惊喜的是,骨髓穿刺的初步报告显示,她体内恶性细胞的占比已经出现了明显下降。陈济深教授与沈天宇医疗团队的专家都对此持谨慎乐观态度,认为这款药物恰好对小雨的基因分型发挥了预期中的靶向作用。
希望像巨石下顽强探出头的嫩芽,一瞬间点亮了所有关心小雨的人。奶奶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苏晚紧锁多日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许。许砚在ICU外看到小雨偶尔醒来,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生机,只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仿佛都有了回应。尽管脑海中那块关于初恋容颜的空洞,始终在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希望背后是何等惨重的代价。
然而,沈天宇那边的“合作”压力很快接踵而至。三天后,许砚依约来到了那家高端私立体检中心。这里所谓的“健康监测”,远非普通体检可比。他被带进一间摆满尖端仪器的实验室,接受了一整套侵入性极强的检查:高精度脑电图、功能性磁共振、深度基因测序,甚至还有微创脑脊液采样。天穹科技的科研人员围在他身边,记录下每一项数据,一遍遍追问他“预感”出现时的生理与心理细节,试图据此建立相关模型。
整个过程冰冷又机械,充满了被当成物品打量的不适感。许砚照着和苏晚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把自己描述成一台“高度敏感的综合信息处理器”,将“预感”归因为对环境中细微信息——声音、气味、他人微表情、环境变化的潜意识整合与概率计算,同时强调这种状态极不稳定,还伴随着严重的神经性头痛和短期记忆紊乱,以此解释他付出的“代价”。他小心翼翼地周旋,既要给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释”满足研究者的好奇心,又要牢牢守住碎片的核心秘密,绝不能泄露半分。
检测整整持续了一天,结束时许砚已经精疲力竭,仿佛浑身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可沈天宇的要求并没有就此停止。很快,他就以“履行顾问职责”为名,开始向许砚提出具体的“预测”需求:某次重要商业谈判的潜在风险、某个投资项目的短期市场波动,甚至要求许砚推测竞争对手下一步的战略布局。
许砚就此陷入了更大的困境。他不能,也不敢为了沈天宇的商业利益频繁动用碎片,那只会加速他记忆的崩溃。他只能靠着公开信息、商业常识,再加上苏晚从其他渠道搜集来的情报,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符合逻辑的“分析”,尽量拖延敷衍。沈天宇对此显然并不满意,多次在通话中向他施压,语气也一次比一次冰冷。
就在许砚一边疲于应付沈天宇,一边为小雨病情好转稍稍感到欣慰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苏晚面色凝重地找到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沈天宇找到第二块碎片了。”
“什么?”许砚十分震惊。
“消息来源非常可靠。就在两天前,城西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意外’,一个独居收藏家在家中突发心脏骤停死亡,现场没有任何闯入痕迹,但他珍藏的一批古玩不翼而飞。警方初步认定是猝死之后发生的盗窃,但我的线人告诉我,这件事之后沈天宇手下人的行为模式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公司核心实验室的安防和保密等级也突然提升了好几个级别。”苏晚语速极快,“结合老鬼说的,其他持有者都在寻找抢夺碎片,我怀疑那个收藏家本身就是另一块碎片的持有者,沈天宇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然后……‘取’走了碎片。”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许砚的脊背。沈天宇不止对碎片的能力感兴趣,他还在主动收集碎片!他想集齐所有碎片?他不怕老鬼说的,最后变成没有情感的怪物吗?
“他可能不信这套,或者说,他自信能掌控一切。”苏晚看穿了许砚的想法,“对于沈天宇这种人来说,全知的诱惑力远大于风险,哪怕要为此变成怪物。他追求的是终极掌控和‘最优解’。如果集齐碎片就能让他看透所有未来,做出‘最正确’的决策,他说不定本来就觉得情感是多余的代价,是可以被‘优化’掉的缺陷。”
这个推测让许砚不寒而栗。一个本就信奉理性至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如果再失去情感的束缚,变成绝对理智的“怪物”,那会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变化来得很快。随后几次接触下来,沈天宇对许砚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却清晰的转变。他不再执着逼迫许砚给出具体的商业“预测”,问出的问题变得愈发宏观抽象,有时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实验品的探究意味。他关注的重点,似乎也从“许砚的能力能做什么”,慢慢转向了“许砚使用能力时,具体会失去什么,以及……这种失去背后的机制”。
一次视频会议上,沈天宇甚至直接开口问道:“许顾问,根据我们的监测,你每次完成‘高强度信息处理’后,大脑中与记忆提取相关的特定区域神经活动会出现短暂抑制,同时你本人也自述有‘记忆模糊’的现象。你是否认为,你的‘能力’是以消耗或覆盖特定记忆作为能量来源?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种消耗是否存在选择性?又是否和你试图改变的‘未来事件’的情感权重相关?”
问题精准得可怕,一语戳中了碎片能力的核心代价。许砚后背瞬间沁满冷汗,只能含糊其辞,推说这只是“神经负荷”和“注意力转移”引发的暂时性现象。
更让许砚不安的,是沈天宇本身的气质变化。他依旧西装革履,言辞条理清晰,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好像少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多了些机器般的冰冷与算计。他谈论秦小雨的病情进展时,语气活像在分析一个数据模型的输出结果;提起可能存在的其他碎片持有者,话语里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评估“变量”和“竞争资源”的漠然。
“他在变,”苏晚私下找许砚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忧虑,“变化很细微,但他确实在一点点失去‘人味’。第二块碎片放大了他本性里的理性,同时也在侵蚀他本就不多的共情能力和情感波动。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在他变成真正的怪物、或是拿到更多碎片之前,解决掉这个麻烦,还要保证小雨的治疗不被他打断。”
小雨第一个疗程的药物快要用完了,必须开始第二疗程。而沈天宇开出的交换条件是:许砚必须提供一次“关于其他碎片持有者方位或意图的明确预感”,还要配合他开展下一阶段“更深入”的神经耦合实验。
许砚再一次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透露其他持有者的信息,等于把更危险的疯子引到明处,还可能暴露自己更多秘密;而那项“更深入”的实验,天知道沈天宇会做出什么来。可要是不答应,小雨就会断药。
与此同时,陈济深教授联系的那位国际专家秘密到访,在全面评估了小雨对L-273的显著应答后,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如果能获得持续足量的药物,再结合新型免疫辅助疗法,小雨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概率实现长期缓解,甚至达到临床治愈。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药物不能中断,且必须在两个月内启动联合治疗。
希望变大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也收得更紧了。许砚看着掌心那枚幽暗的青铜碎片,又想起老鬼临死前描述的模样——那个集齐碎片的人,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去,却只发出一句“最优解”的笑声,活脱脱一个怪物。
沈天宇,正一步步走上那条路。而他自己,似乎也别无选择,只能被推着,和这个“冰冷全知”的怪物,展开一场关乎生存、人性与救赎的终极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