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初次代价
许砚机械地送完剩余几单外卖,全程浑浑噩噩,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雨夜巷口那惊悚一幕,以及指尖触及青铜碎片时的冰冷战栗,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回到不足十平米、月租八百元的出租屋时,已是凌晨一点。湿透的衣服被胡乱扔在墙角,他瘫倒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片熟悉的水渍霉斑,却毫无睡意。
不是梦。那清晰无比的濒死感,那分秒不差的车祸,都在无情地宣告着“预知”的真实性。那块碎片……他举起右手,食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奇异的冰冷触感。触碰就能看见未来?这超出了他作为受过现代教育、写惯超现实题材的前网文作者的认知边界,更像个荒诞不经的恐怖故事开头。
他需要验证。但验证意味着再次接触那诡异的东西,以及可能伴随的未知风险。那个神秘的书店老头,为何要把如此危险的东西,给他这样一个陌生人?
纷乱思绪最终被极度疲惫压倒,他昏沉沉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充满了扭曲的车辆、刺眼的灯光和老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二天是阴天。许砚醒来时头痛欲裂,但生存压力迫使他必须起床。写作稿费遥遥无期,今天还得跑满十二个小时外卖。洗漱时看着镜中憔悴苍白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将昨晚的惊悸强行压入心底。也许只是离奇巧合加上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他试图说服自己。
上午订单不多,临近中午,他接到送往市中心商业区便利店的外卖订单。店员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叫林晓。因为常来送单,许砚对他有点印象——总是愁眉苦脸,抱怨值班时间长、店长苛刻。
今天刚到店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争吵声。透过玻璃门,他看到穿店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指着林晓的鼻子斥骂,地上散落着几包被打翻的零食。
“……盘点对不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林晓,我告诉你,这次你别想赖!要么赔钱,要么滚蛋!”店长声音尖利。
林晓满脸通红,又急又怒:“王姐,真不是我!我昨晚下班前清点得好好的,肯定是张哥他……”
“少扯别人!监控昨晚后半夜坏了,就你在店里!不是你是谁?”王店长不耐烦地挥手,“收拾东西,你被开除了!工资扣掉赔损失!”
林晓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圈瞬间红了。这份工作收入不高,但对他和乡下生病的母亲来说,是唯一指望。许砚提着外卖袋站在门外,进退两难。他见过太多这样无力的场景,生活的重压总能轻易碾碎一个人的尊严。他移开目光,准备等会儿再进去。
就在视线扫过林晓绝望脸庞时,一个疯狂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那块碎片……如果能“看到”未来……是不是也能看到这件事的“真相”?或者,看到如何“改变”这个结果?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昨晚的恐惧被眼前活生生的悲剧冲淡了些许。如果……如果能帮到他呢?只是碰一下……就像昨晚不小心碰到那样……
鬼使神差地,许砚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王店长气冲冲地回到后面办公室,才推门走进便利店。林晓还呆呆站在原地,像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你的外卖。”许砚将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声音有些干涩。
林晓恍若未闻。
许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伸出手,不是去拍林晓肩膀,而是仿佛不经意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林晓放在收银台边缘、微微颤抖的手背。
冰冷。战栗。
但这次没有昨晚那样剧烈的、充满死亡威胁的幻象洪流。只有一些模糊、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
……深夜,一个模糊男性身影溜进便利店,熟门熟路地关闭了某个角落的监控探头……
……那个身影从货架底层摸索出几盒高档香烟,塞进自己衣服里……
……画面一转,是白天,那个身影和王店长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王店长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微微点头……
……最后画面,是林晓背着包,孤独地走出便利店,背影萧索……
画面消失。许砚收回手,指尖冰凉。真相很简单,是监守自盗窃和栽赃陷害。那个“张哥”才是内贼,而且很可能和王店长有勾结。他看到的是“未来”——如果他不干预,林晓被开除的未来。
“林晓,”许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昨晚后半夜,监控真的是坏了吗?还是被人关掉了?你有没有想过,谁最熟悉监控开关的位置?谁能不引起怀疑地拿走东西?”
林晓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渐渐燃起一丝光亮。他并不笨,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许砚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张哥!对了,昨晚是张哥锁的门,而且他最近总抱怨钱不够用,和王店长似乎也走得很近……
“我……我可以去查总闸那边的监控!走廊有独立摄像头!”林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说,“如果真是他关的,走廊监控能拍到具体时间段!还有那些烟……他肯定还没处理掉!”
希望重新回到林晓脸上。他甚至没问许砚怎么会知道这些,或许是绝望中已不顾一切,或许是许砚平静的语气带着莫名的说服力。他匆匆说了声“谢谢”,甚至忘了拿外卖,转身冲向便利店后面的仓库区域。
许砚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急促跳动,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他做了一件……或许能改变别人命运的小事?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他没有等结果,默默离开了便利店。骑着车穿行在午间车流中,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他甚至有了一丝久违的、微小的成就感。那块碎片,或许……并不完全是可怕的东西?
这种轻微的快慰只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多,他正在写字楼下等取餐,手机忽然震动——阅闻网APP推送:“追更提醒!您收藏的《星尘纪元》已断更超72小时,作者‘砚池’尚未更新哦~”
《星尘纪元》?砚池?
许砚愣住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强烈的熟悉感,可当他试图捕捉具体内容时,却像抓住了一团迷雾。砚池……是我的笔名。对,我是网文作者,笔名砚池。我在写书。我写了一本……一本什么来着?
他皱紧眉头,手指颤抖地点开APP,进入“我的作品”页面。那里孤零零躺着一本书,封面是浩瀚星空与孤舰,书名正是《星尘纪元》。点进去,最新章节标题下的内容……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陌生的文字。他滚动屏幕,快速扫过段落:星际殖民背景,舰队工程师主角……设定似乎有趣,但行文风格、人物对话、情节走向,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就像在读别人的书。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他拼命回忆构思开篇的过程、主角名字的由来、第一个高潮的设计……大脑深处传来刺痛,随之是令人心慌的彻底空白。
他记得自己是作者,记得笔名,记得在写书,甚至记得网站和读者互动的零碎片段。但唯独忘记了这本书本身——忘记开篇如何落笔,忘记最初灵感的迸发,忘记敲下第一个字的心情,忘记整个故事的根基源头。那数万字的开篇内容,从记忆里被硬生生抹去,只留下“我在写一本书”的空洞概念,和眼前这些仿佛别人代笔的文字。
“呃……”许砚闷哼一声,单手扶住墙壁,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抽痛猛地攫住他。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存在被剥离的空虚与恐慌。他失去了某种曾定义他存在的东西。
救一个人,失去一段记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不知是推论还是启示。
便利店,林晓,被改变的未来,被逆转的开除命运……
代价。这就是代价。
他用创作生涯的“开端”,换取了陌生人的工作机会。
值吗?他不知道。剧烈的眩晕袭来,他靠墙滑坐在地。周围行色匆匆的白领与刺耳的喇叭声中,无人注意这个脸色惨白、仿佛丢失了部分灵魂的外卖员。
手机再次震动,是林晓的感谢短信:“许哥!太谢谢你了!仓库垃圾桶里找到了烟盒,上面有张哥的指纹!走廊监控也拍到了!店长没话说,张哥被开除,我保住工作了!你是我的贵人!”
文字里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许砚盯着屏幕,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空洞的喘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停在《星尘纪元》陌生的章节页面上。
贵人?也许吧。
但他付出的代价,只有自己知道。而这,仅仅是第一次。
雨夜预知死亡,改变路径得以存活;白天干预不公,扭转结果却丢失了记忆的开端。
青铜碎片的力量恰似一柄双刃剑,这头一次展露,便揭开了它仁慈表象下残酷的规则。许砚独自坐在繁华都市冰冷的地砖上,只觉一股比昨夜冷雨更彻骨的寒意,正从记忆流失的空洞里,源源不断地翻涌而出。